他冲进火海,只为说爱我
浓烟是在下午三点十七分升起来的。
林晚正蹲在档案室最里面的角落,整理三年前的旧合同。这间屋子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一盏日光灯嗡嗡作响。她听见外面有人尖叫的时候,门缝底下已经漫进来一层薄薄的烟。
她第一反应是去拉门。
门把手烫得她猛地缩回手,掌心立刻起了一层水泡。她咬着牙用袖子包住把手再试,拧不动——门从外面锁住了。
“有人吗!”她拍着铁门大喊,“外面有人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烟雾越来越浓,从门缝里挤进来,像一条条灰色的蛇。
林晚开始咳嗽。她蹲下身子,用袖子捂住口鼻,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她妈在老家阳台上晒的被单,她妹妹今年刚考上大学,她前天刚还完这个月的花呗,她的工资卡里还有两千三百块。
还有顾言琛。
顾言琛那张永远冷着的脸,今天早上还把她叫进办公室,把一份策划案摔在桌上,说她做的什么东西。她低头看着那份策划案,心想这是她熬了三个通宵赶出来的,但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林晚坐在地上,后背靠着滚烫的墙壁,觉得有点好笑。
她喜欢顾言琛这件事,全公司都知道。
不是那种偷偷摸摸的暗恋,是光明正大的、藏不住的、从眼睛里满出来的喜欢。
她给他带早餐,每天早上准时放在他办公桌上,一杯美式不加糖,一个火腿三明治。他从来不碰,每次都是周秘书拿去吃了。她给他写的策划案,每一页都反复改了七八遍,他翻两下就扔回来,说逻辑不清。她在年会上喝多了酒,被同事怂恿着上台唱了一首《小幸运》,全程只盯着他一个人看,而他从头到尾都在低头回消息。
所有人都说她傻。
是啊,她也觉得自己挺傻的。
可她就是控制不住。每次顾言琛从她身边走过,她的心跳就会漏一拍。每次他在会议上发言,她就忍不住盯着他的侧脸发呆。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会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说话的声音很低,像是冬天里被暖气烘过的棉被,沉沉的,压得她喘不过气。
他是她的直属上司,顾氏集团少东家,全公司女员工的梦中情人。而她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策划专员,老家在十八线小县城,租住在城中村的老居民楼里,每个月工资交完房租就剩一半。
他们之间隔了一整个银河系。
但林晚就是不甘心。
她觉得,万一呢?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也算是有可能,对吧?
可是现在,这个“万一”大概要跟她一起死在这个档案室里了。
烟越来越浓,她开始看不清东西,眼泪不停地往下流,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疼。她趴在地上,把脸贴着冰凉的瓷砖,意识开始一阵一阵地模糊。
她想起今天早上被顾言琛骂完之后,她在茶水间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手都在抖。周秘书路过的时候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的样子。她知道周秘书想说什么——“早点放弃吧,顾总不可能喜欢你这种类型的”。
她也知道不可能。
可她就是舍不得。
林晚的意识逐渐涣散的时候,突然听见一声巨响。
像是铁门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
第四下的时候,门被撞开了。
浓烟翻涌着涌出去,新鲜的空气涌进来,林晚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她抬起头,模模糊糊地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门口,逆着外面走廊上跳动的火光。
那个人的西装外套不知道丢哪儿去了,白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他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额前碎发贴在额头上,脸上沾着几道黑灰。
顾言琛。
林晚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
她张开嘴想说话,喉咙里只发出一串沙哑的气音。顾言琛两步跨过来,一把把她从地上拽起来。他的手劲大得吓人,几乎要把她的胳膊捏碎。
“起来。”
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像是刚刚喊了很多话,又像是被烟熏坏了嗓子。林晚被他拖着往外走,腿软得像两根面条,整个人的重量都挂在他手臂上。
走廊里全是烟,天花板上的消防喷头终于开始喷水,细密的水雾和浓烟搅在一起,能见度不到三米。顾言琛一手拽着她,一手撑着墙往前走,脚步很快,快到林晚几乎是被他拖着在地上滑。
她从来没有被他这样拉着过。
他的手很热,五指死死地扣着她的手腕,骨头硌得她生疼。她想说“疼”,但发不出声音,只能踉踉跄跄地跟着他。
前方的天花板突然传来一声脆响,一块装饰板被火烧断了,带着火焰直直地朝他们砸下来。
顾言琛的反应快得不可思议。
他一把将林晚推进旁边的茶水间,自己也跟着扑进来,两个人重重地摔在地上。烧着的装饰板砸在他们刚才站的位置,碎片四溅,火星弹到顾言琛的后背上。他闷哼了一声,没有动,把林晚压在身下护得严严实实。
林晚闻到了布料烧焦的味道。
她拼命推他,想把他后背上的火星扑灭,但胳膊被他死死按住,根本动不了。茶水间里烟雾稍淡一些,她终于能看清他的脸了。
顾言琛低头看着她。
他的眼眶是红的。
不是被烟熏的那种红,是充血的红,像是一整夜没睡,又像是刚刚哭过。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崩塌了,又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外面的火越烧越旺,热浪一阵一阵地从门口涌进来。茶水间的小窗户透进来的光又红又黄,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像一幅画。
林晚心想,都要死了,他能不能离她远一点。
离这么近,她会更舍不得死的。
“林晚。”
顾言琛开口了。
声音很低,比平时训她的时候还要低,像是从胸腔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他的手抬起来,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灰,动作轻得不像他。
“你听着。”
他说。
“我从第一天就知道。”
林晚愣住了。
“第一天,你来面试,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一颗,紧张得说话都在抖。你交上来的笔试答卷,最后一道论述题多写了三页,其实题目只要求写五百字。”
他的拇指摩挲着她的脸颊,一点一点地,像是要把她的脸擦干净,又像是在记住她的轮廓。
“我当时就想,这个姑娘怎么这么傻。”
林晚的眼眶开始发酸。
“你每天早上放在我桌上的早餐,我都看见了。美式不加糖,火腿三明治。我从来没吃过,因为我不敢吃——我怕吃了一口,就再也戒不掉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你写的每一份策划案,我全都看完了,一个字都没落。你写得很好,真的很好,但我不能夸你。我怕我一夸你,就藏不住了。”
“年会上你唱的那首歌,我录下来了。那天晚上我反复看了一百多遍,周秘书以为我疯了。”
林晚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你每次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我都得攥紧拳头,因为我不敢伸手。你每次在会议上发呆看我的时候,我都得把头扭开,因为我怕我对上你的眼睛,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顾言琛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知道这一年多我忍得有多辛苦吗?”
外面的火势越来越大,浓烟重新涌进来,但林晚已经感觉不到了。她只看见顾言琛的眼睛,那双向来冷淡疏离的眼睛,此刻像是一汪被搅乱的水,所有的克制和冷静全部碎掉了,只剩下翻涌的、赤裸的、不顾一切的情绪。
“我爷爷定的规矩,顾氏继承人三十五岁之前不能谈恋爱,不能结婚,否则家业就交给二房。”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几乎是咬着牙的,“我不在乎家业,但我不想让你跟着我吃苦。我原本打算再熬三年,等我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再来找你。”
“但我等不了了。”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火警响的时候,我正在开董事会。周秘书说你在档案室,档案室的门锁坏了,从外面打不开。我从二十三楼跑下来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的声音碎掉了。
“林晚,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
茶水间里安静得只剩下远处火焰燃烧的声响和两个人的心跳。
林晚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她想说“你别骗我”,想说“你疯了”,想说“你怎么不早说”,想说很多很多话,但她的嗓子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只能伸出手,死死地抓住他的衬衫前襟,把他往自己这边拉。
顾言琛低下头,吻住了她。
那个吻带着烟味和血腥味,粗暴又笨拙,完全不像他平时冷静克制的样子。他的嘴唇干裂起皮,碰到她的嘴唇时微微发抖,像是终于触到了什么想了很久很久的东西。
他们在火海里接吻,周围是浓烟和热浪,头顶是随时可能坍塌的天花板。
但谁都没有松开。
消防队赶到的时候,火已经烧到了六楼。云梯架起来,消防员从窗户破拆进入,在茶水间找到了两个人。
顾言琛已经失去了意识,但他的手还死死地护着林晚的头,整个人的姿势像是一堵墙,把她和火焰完全隔开。他的后背上有一大片烧伤,衬衫已经烧得面目全非。
林晚被抬上担架的时候,手指还攥着他衬衫上的一小块布料。
那是消防员费了好大劲才从她手心里抠出来的。
林晚在医院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
夕阳从病房的窗户照进来,把白色的墙壁染成了浅金色。她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是转头去看隔壁的病床。
空的。
她的心脏猛地缩紧了。
“别找了,我在。”
声音从她床尾的方向传来。
林晚转过头,看见顾言琛坐在她床尾的一张椅子上。他换了一身病号服,后背裹着厚厚的纱布,左手手背上扎着点滴,脸色白得像纸。
但他看着她的眼神,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以前他看她的时候,目光总是很快地掠过去,像是不小心看了一眼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但现在他就这样直直地盯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点疲惫,一点温柔,还有一点藏了很多年终于可以放出来的滚烫。
“医生说你的嗓子被烟熏伤了,这两天先别说话。”他站起来,走到她床边,把一杯温水递到她嘴边。
林晚喝了一口水,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右手手心里攥着什么东西。
是一小块烧焦的白色布料。
他的衬衫。
她攥着这块布攥了一天一夜,到现在都没松开。
顾言琛也看见了那块布。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伸手把她的手整个包进自己的手心里,连同那块烧焦的布一起。
“以后不用攥这个了。”
他说。
“攥我的手就行。”
林晚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这一次,她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一周后,顾言琛的爷爷来医院看他。
老爷子拄着拐杖,站在病房门口,看了看孙子后背上的烧伤,又看了看隔壁床上正在喝粥的林晚,沉默了很久。
最后老爷子用拐杖敲了敲地板。
“规矩改一改也行。”
顾言琛猛地抬起头。
老爷子没看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孙媳妇。”
他叫了一声。
林晚差点被一口粥呛死。
“身体养好了,来家里吃饭。”
门关上了。
病房里安静了五秒。
顾言琛慢慢地把头转向林晚,嘴角一点点弯起来。
那是一个压抑了太久的、终于不用再藏着的笑。
“听见没?”
他说。
“孙媳妇。”
林晚把被子拉过头顶,躲在里面无声地尖叫。顾言琛的笑声隔着被子传来,闷闷的,暖暖的,像冬天里被暖气烘过的棉被。
两个月后,林晚正式从策划专员升任策划部副总监。有人私下议论她是靠关系上位,但顾言琛把她在任期间所有的策划案全部公开了,每一份都是能直接拿去参加行业评审的水平。
质疑声一夜之间消失了。
又过了半年,顾氏集团年会上,顾言琛作为新任CEO上台致辞。台下的员工们都在等着听这位冷面太子爷发表什么高屋建瓴的商业宏图。
顾言琛站在话筒前,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对着台下几百号人,伸出手。
“林晚。”
他说。
“上来一下。”
全场安静了。
林晚坐在角落的那一桌,手里端着一杯橙汁,整个人僵住了。
旁边的周秘书推了她一把。
“愣着干嘛?顾总叫你。”
林晚同手同脚地走上台,大脑一片空白。顾言琛当着所有人的面牵住她的手,把她拉到话筒前,然后转向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刚才你们王副总让我发言,说说公司明年的发展规划。”
他顿了一下。
“我觉得规划这种事可以等等再聊。”
“先把一件事说清楚。”
他举起两个人十指相扣的手。
“这是我女朋友,未来的顾太太。”
“有谁有意见吗?”
台下安静了整整十秒钟。
然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和掌声。
林晚看见行政部的小刘激动得直接跳起来了,看见周秘书站在台侧偷偷抹眼泪,看见那个曾经劝她“早点放弃”的市场部主管张大了嘴巴,表情像是被雷劈了。
她还看见顾言琛转头看她,眼睛里映着舞台上的灯光,像是装了满天星辰。
“这次不怕了吧?”
他低声问她。
林晚摇头。
眼泪又要掉下来了,但她努力憋住,努力地让自己笑得好看一点,因为她知道——
今天晚上他一定会把这一幕录下来。
然后反复看一百多遍。
就像年会上的那首歌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