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亚瑟·亨德森的闲聊,比预想中的要愉快得多。这个年轻的曼彻斯特小伙子真诚、开朗,而且出奇地没有这个时代大多数白人对华人的那种居高临下的傲慢。或许是因为他初来乍到,尚未被殖民地的腐朽气息浸透,又或许他本性如此。
他对李子轩流利的英语和广博的见识钦佩不已,两人从英国的天气聊到莎士比亚,又从欧洲局势拐到上海滩的生意经。李子轩恰到好处地展示了自己的“海外背景”以及对商业的敏锐,尤其是对当前西方奢侈品和珠宝市场的“独到见解”,听得亚瑟连连点头,眼中冒光。
当李子轩看似无意地抱怨了一下日本商人的“不守规矩”和“咄咄逼人”时,亚瑟更是感同身受,大吐苦水,将他所在的那家小贸易行与日本三井洋行的摩擦说了个七七八八。李子轩默默记下,这些都是有价值的信息。
聊到兴头上,亚瑟看了看怀表,忽然发出邀请:“嘿,李,今天晚上在和平饭店有个小型的晚会,主要是些商界人士和领事馆的年轻职员聚一聚,不算太正式。你要不要一起来玩玩?我想你会遇到一些有趣的人。”
和平饭店?晚会?李子轩心中一动。这可是打入更高层面社交圈的好机会!他正愁没个合适的切入点呢。
“哦?和平饭店的晚会?”李子轩露出恰到好处的兴趣,“听起来很不错。只是……我初来乍到,贸然前去,会不会有些唐突?”
“不会不会!”亚瑟连忙摆手,“你就作为我的朋友一起去!多认识些人对你在上海的发展有好处。而且……”
他眨了眨眼,压低声音,“我听说,今晚可能还会有领事馆的几位副领事出席,虽然他们可能只是露个面。”
领事馆的人?李子轩眼神微亮。这价值就更大了。
“既然如此,那我就却之不恭了。”李子轩微笑着答应下来,“非常感谢你的邀请,亚瑟。”
“太好了!”亚瑟很高兴,“那我们晚上七点半,在和平饭店门口见?我可能……会带个朋友一起。”他说这话时,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
“没问题。”李子轩点头应允。他心中对亚瑟的评价又高了几分。一个普通的贸易行小文员,能轻易拿到和平饭店晚会的邀请,还能带朋友进去?这小子,恐怕没他自己说的那么简单。不过,这对李子轩来说,是好事。
约定好后,两人分开。李子轩没有回到精武门,而是去了汇中饭店,既然私人晚宴,那么自己得入乡随俗,准备礼服必不可少。
至于礼物,李子轩完全不愁。系统商城里的珠宝首饰,价格低廉到令人发指,一点崩坏值能换一大堆不带任何特殊效果的“凡俗精品”。于是他精挑细选了几件符合这个时代审美、又不会过于惊世骇俗的玩意儿,用精致的锦盒装好。
时间很快到傍晚。李子轩换上一身更为正式些的黑色晚礼服,叫了辆黄包车,前往外滩的和平饭店。
华灯初上,和平饭店这座雄伟的沙逊大厦灯火辉煌,门口停着不少锃亮的汽车和马车,衣着光鲜的名流络绎不绝。李子轩付了车钱,整了整衣领,气定神闲地站在略显嘈杂的门口一侧,等待着。
不到五分钟,一辆黑色的福特汽车缓缓驶来,停在饭店门口。车门打开,先跳下来的是穿着得体晚礼服的亚瑟·亨德森。他目光扫视,很快发现了李子轩,脸上露出笑容,用力挥了挥手:“李!这边!”
紧接着,一位女士优雅地探身而出。
那是一位年轻的金发女郎,约莫二十几岁,身材高挑窈窕,穿着一身剪裁极佳的白色露肩晚礼服,脖子上戴着简单的珍珠项链,金色的长发在脑后盘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她的容貌极为精致,碧蓝的眼睛如同湖水,皮肤白皙,优雅的气质中带着几分活泼,因此她一下车便吸引了不少目光。
亚瑟领着这位女郎快步走到李子轩面前,热情地介绍:“李,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姐姐,艾薇儿·亨德森。艾薇儿,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起的,非常有趣的中国朋友,李子轩。”
姐姐?李子轩心中了然,难怪亚瑟说带个“朋友”,原来是亲姐姐。他保持着完美的绅士风度,微微躬身:“晚上好,亨德森小姐。很荣幸认识您。”
艾薇儿·亨德森好奇地打量着李子轩。弟弟亚瑟今天下午回去后,就对这个新认识的中国朋友赞不绝口,称其见识广博,风度翩翩。此刻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眼前这个年轻的华夏人,身材挺拔,容貌英俊,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深邃,完全没有她印象中某些中国买办或土财主的怯懦或算计。他站在金碧辉煌的饭店门口,气度从容淡定,仿佛这里是他家客厅。
“哇哦……”艾薇儿由衷地赞叹,脸上露出明媚的笑容,主动伸出了戴着白色丝绒手套的右手,“晚上好,李。亚瑟说得没错,您果然……非常与众不同。而且,您今晚真帅气。”
“您过奖了,亨德森小姐。”李子轩微笑着,轻轻握住了艾薇儿递过来的手。但他握手的方式极其讲究,只轻轻握住了对方手指的前半部分,力度轻柔,一触即分,时间把握得恰到好处,既表达了礼貌,又充分尊重了女士,显得格外绅士。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艾薇儿眼睛微微一亮。她在英国和上海参加过不少社交场合,很多男士,哪怕是那些自诩绅士的英国名流,握手时也难免用力过度或时间过长。像李子轩这样分寸感十足、礼仪无可挑剔的,并不多见,尤其是在一个华夏人身上。这让她对李子轩的好感瞬间提升了不少。
“艾薇儿!亚瑟!你们来得真准时!”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又一位穿着粉色晚礼服、年纪与艾薇儿相仿的外国女郎走了过来,看样子是他们的熟人。
“晚上好,苏菲。”艾薇儿和她拥抱了一下。
名叫苏菲的女郎好奇地看向李子轩:“这位是?”
“哦,这位是李,亚瑟的新朋友,一位来自中国的绅士。”艾薇儿介绍道,语气颇为自然。
“你好,李。”苏菲也打了个招呼,但眼神中多少带着点这个时代洋人常见的审视。
简单寒暄后,艾薇儿想起什么,对李子轩笑道:“李,非常感谢您能来。其实应该我们准备礼物的,欢迎您来到上海。”
李子轩微微一笑,从晚礼服内侧的口袋里,不紧不慢地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用深蓝色天鹅绒包裹的精致锦盒。锦盒表面没有任何标识,但做工极其考究。
“亨德森小姐客气了。能与亚瑟相识是缘分,与您见面更是我的荣幸。”李子轩将锦盒递向艾薇儿,语气真诚,“初次见面,小小礼物,不成敬意,希望您能喜欢。”
在西方社交场合,男士赠送女士小礼物,尤其是首饰之类,并不算特别突兀,尤其是当双方家庭背景相当时。
艾薇儿一开始也没太在意,以为可能就是一枚普通的胸针或手链,于是便礼貌地道谢接过。
旁边的苏菲却似乎起了些促狭的心思,当然也可能是好奇,她凑过来怂恿道:“艾薇儿,不打开看看吗?让我们也欣赏一下李的品味。”
艾薇儿嗔怪地看了闺蜜一眼,觉得这样当面拆礼物有点失礼,但看李子轩含笑点头并不介意,她也就顺从了好奇心,轻轻打开了锦盒的搭扣。
盒盖掀开的刹那——
仿佛有一小团凝聚的星辉,骤然在有些昏暗的门廊灯光下绽放!
锦盒内衬着黑色的丝绒,上面静静地躺着一枚胸针。主体是纯金打造的优雅藤蔓缠绕造型,线条流畅灵动。而在藤蔓的节点和叶片上,镶嵌着数十颗切割完美、火光璀璨的钻石!其中最中心、最大的一颗主钻,呈现出完美的圆形明亮式切割,在灯光下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七彩光芒,大小目测……绝对超过三克拉!周围簇拥的碎钻也个个清澈透亮,毫无杂质。
这枚胸针,设计古典而华美,用料极其奢侈,工艺肉眼可见的精湛绝伦!它散发出的那种高贵、奢华、璀璨的光芒,瞬间让周围的一切仿佛都黯淡了几分!
“Oh……My……God!!!”
三声几乎同步的、充满极致震惊的抽气声响起!
艾薇儿完全呆住了,碧蓝的眼睛瞪得滚圆,小嘴微张,拿着锦盒的手都有些颤抖!她虽然出身英国中产阶级偏上的家庭,但却是见过世面的,因为安德森家族之前可是贵族,而且还有着爵位,现在只不过没落了而已。
可是在艾薇儿的记忆里,她所接触过的贵族圈里从未拥有过,甚至从未如此近距离地见过如此精美胸针!这枚胸针的价值……她简直不敢想象!
亚瑟也傻了,他知道李可能挺有钱,但随手拿出这么个东西当见面礼?!这已经超出了“有钱”的范畴,这简直是……壕无人性!
而那位原本带着点审视意味的苏菲小姐,此刻更是双手捂嘴,眼睛死死盯着那枚胸针,脸上的表情混合着震撼、羡慕、难以置信,还有一丝后悔——早知道刚才态度更好点了!
门口路过的几个老外也被那瞬间的光芒吸引,投来惊愕的目光。
短暂的死寂后,艾薇儿猛地回过神,像是被烫到一样,差点把锦盒丢出去,连连摇头,声音都变了调:“李!这……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这……这绝对不行!”
她虽然喜欢这枚胸针,可以说没有女人能抗拒得了这枚胸针,但理智告诉她,这份礼物的分量太重了!已经超出了正常社交礼仪的范畴!
李子轩却依旧从容,仿佛送出的只是一颗糖果,微笑道:“亨德森小姐,请不要推辞。宝石再美,也不过是身外之物。在我看来,它与今晚美丽优雅的您相得益彰,这才是它价值的体现。而且,这只是我个人对朋友的一点心意,与任何其他事情无关。请您务必收下,否则,我会以为您不愿意交我这个朋友了。”
他的语气温和却坚定,理由也给得漂亮——宝石配美人,朋友心意。
艾薇儿看着李子轩真诚且帅气的脸,又看看手中那璀璨夺目的胸针,心脏砰砰直跳。拒绝?好像太不近人情,也伤了对方的面子。接受?这礼物实在烫手啊!
亚瑟也从震惊中恢复,他看看姐姐,又看看李子轩,忽然觉得,自己今天下午在咖啡厅“偶遇”的这位中国朋友,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神秘得多!
他咽了口唾沫,干咳一声,小声对艾薇儿说:“姐……李一番心意,你就……先收下吧。回头……再说?”小老外也有点大脑当机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最终,在李子轩温和而坚持的目光,以及那胸针无法抵挡的诱惑力下,艾薇儿脸颊微红,声音细若蚊蚋:“那……那就……非常感谢您,李。这份礼物……太惊人了。”
她小心翼翼地将锦盒盖上,紧紧握在手中,仿佛握着一个小太阳。看向李子轩的眼神,已经彻底不同了,充满了好奇、惊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这个李子轩,到底是什么人?
李子轩心中暗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用一点微不足道的“首饰”,瞬间拔高自己在对方心中的分量和神秘感,为接下来的深入接触铺平道路。这笔买卖,划算。
“我们进去吧,晚会应该快开始了。”李子轩适时地转移话题,仿佛刚才送出天价礼物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艾薇儿和亚瑟,甚至包括那位苏菲小姐,都下意识地跟着他的节奏,向和平饭店灯火通明的大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