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乔峰身上那股豪迈之气,此刻已化作凛冽的锋芒,如同即将出鞘的宝刀。李子轩虽然依旧面带微笑,但指尖已有若有若无的灰气萦绕,不死印法的气机悄然锁定楼梯口。四个女护卫拔剑出鞘,结成一个小剑阵,将王语嫣牢牢护在身后,神色紧张。
楼下官差的呼喊声与兵甲碰撞声越来越近,甚至可以听到沉重的脚步踏在木质楼梯上发出的闷响。食客们早已作鸟兽散,躲得远远的,生怕被殃及池鱼,只敢从桌椅缝隙里偷看。
眼看一场冲突就要在这松鹤楼里爆发,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噔、噔、噔……”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三楼的雅间方向传来。这脚步声不疾不徐,在一片嘈杂和紧张中,显得格外突兀。
众人下意识地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劲装、腰佩长剑、面容冷峻的年轻女子,正从楼梯上缓步走下。她眼神锐利,步伐稳健,一看便是身负上乘武功。更重要的是,她身上的服饰虽然简洁,但布料考究,细节处透着不凡,绝非普通的江湖女子可比。
那女子径直走向楼梯口,正好迎上气势汹汹冲上来的捕头和几名如狼似虎的官差。
“站住。”女子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捕头正憋着一股火气,想在知府大人面前表现一番,突然被个女子拦住,顿时更加恼火:“哪里来的小娘皮!敢妨碍官差办案?滚开!否则连你一起……”
他话还没说完,那女子只是抬手,掌心一亮。
一块半个巴掌大小、雕刻着复杂凤凰纹饰的暗金色令牌,在她掌心一闪而过。
捕头的怒骂声就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戛然而止。他眼睛瞬间瞪得滚圆,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嚣张气焰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惊恐和难以置信。他甚至没看清令牌的全部细节,但仅仅是那特别的形制和纹饰,以及令牌上面那个小小的的“昭”字,就足以让他魂飞魄散!
“噗通!”
捕头膝盖一软,差点当场跪下,好不容易稳住身形,立刻九十度深深躬下身去,声音因恐惧而颤抖到变形:“卑……卑职该死!卑职有眼无珠!冲撞了……冲撞了贵人!请贵人恕罪!”
他身后的官差虽然不明所以,但见头儿吓成这样,也纷纷停下脚步,惊疑不定地看着那女子。
冷面女子收回令牌,看都没看那捕头一眼,目光扫过二楼狼藉的景象,最后在李子轩、乔峰等人身上略微停顿,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似乎对眼前的情景有些意外,但并未多言。她只是对着那捕头和所有的官差,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滚。”
声音依旧不大,却像带着冰碴子,砸在捕头心头上。
“是!是!卑职立刻滚!立刻滚!”捕头如蒙大赦,哪里还敢有半分犹豫,连滚带爬地转身就往楼下冲,同时对着还在发愣的手下低吼:“快走!都他妈快走!不想死的赶紧走!”
几十号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官差,转眼间就像潮水般退去,跑得比来时还快,只留下一地狼藉和满楼目瞪口呆的食客。
一场眼看就要爆发的冲突,就这么被一块令牌、一个字,轻描淡写地化解于无形。
李子轩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虽然不认识那令牌具体是什么,但看那捕头吓破胆的样子,显然这个从三楼雅间下来的女子身份非同小可,绝非普通官宦人家。更关键的是,这女子显然是主动出面,替他们解了围。
李子轩可不是不识好歹的人。虽然自己不怕事,但能省点麻烦总是好的,尤其是在带着王语嫣的情况下。他松开蓄势待发的气劲,对那冷面女子遥遥抱拳,微微欠身,行了一礼,朗声道:“多谢姑娘解围。”
那冷面女子看了李子轩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打量什么,随即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却一个字也没多说,转身便重新上楼,消失在雅间的门后。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神秘又高冷。
“昭……”李子轩捕捉到了捕头惊呼时吐露的只言片语,心中一动。姓昭?还是封号带“昭”?宋朝的公主?王爷?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块令牌的主人绝对是位有实权的大人物,而且这位大人物似乎对自己并没有恶意,甚至隐隐有庇护之意。
乔峰也收敛了气势,浓眉微蹙,看着女子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此人身份不凡,官差见其令牌如见鬼魅。李兄弟,你可知其来历?”
李子轩摇摇头:“在下初入中原,不识得。不过,看来我们暂时不用活动筋骨了。”
他笑了笑,转向王语嫣,“语嫣,没吓到吧?”
王语嫣摇摇头,小手还攥着他的衣角,但明显放松了许多,低声道:“那位姐姐……好厉害。一块牌子就把坏人吓跑了。”
“这就是官大一级压死人……。”李子轩嘴上不以为意,心中却记下了这份人情。不管对方出于什么目的,这个情,他承了。
“此地不宜久留。”乔峰说道。
“乔兄所言极是。”李子轩点头,招呼伙计结账,然后带着王语嫣和四个女护卫,在满楼食客敬畏的目光注视下,从容离开了松鹤楼。
他们前脚刚走,后脚关于“松鹤楼惊现邪功高手,弹指间让纨绔公子变老朽”的传言,便传遍了无锡城的大街小巷,成为街头巷尾最热门的谈资。
知府衙门后院的书房中……
“废物!一群废物!”知府刘能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紫檀木书案,笔墨纸砚、公文信件散落一地。他气得脸色铁青,浑身肥肉都在颤抖,“几十号人!带着弓弩!竟然被一块牌子吓回来了?我养你们何用!”
捕头王猛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颤声道:“大人息怒!大人息怒啊!非是卑职抗命,实在是……实在是那令牌……卑职不敢不从啊!”
“什么狗屁令牌!能大得过王法?能大得过本官?”刘知府咆哮道。
“是……是昭阳公主的令牌!”王猛几乎是哭喊出来,“大人,卑职看得真切,绝对是昭阳公主的‘凤鸣令’!持令如公主亲临啊大人!”
“昭阳公主?”刘知府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声音陡然拔高,脸上的怒容瞬间被惊愕和恐惧取代,“你……你说的是……当今官家最宠爱的妹妹,昭阳公主赵昭?”
“正是!千真万确!卑职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敢认错公主殿下的令牌啊!”王猛磕头如捣蒜。
刘知府脸上的肥肉剧烈地抽搐了几下,一屁股瘫坐在太师椅上,刚才的嚣张气焰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惊疑不定和后怕。
昭阳公主赵昭!那个行事果决、手段强硬且深得官家信任,连朝中重臣都忌惮三分的昭阳公主!她怎么会出现在无锡?还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手保下了那几个凶徒?难道那几人跟她有关系?
一想到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差点冲撞了公主的人,刘知府就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儿子被弄成那副鬼样子固然可恨,但比起得罪昭阳公主,这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毕竟他儿子还活着,虽然现在刘守义看起来比刘家老太爷的年纪还大。
不!不对!那个逆子再怎么不成器,也是他刘家的独苗!如今被人弄成那副模样,若此仇不报,他刘能以后还怎么在无锡城立足?怎么在官场混?
“赵昭……昭阳公主!”刘知府咬牙切齿,眼中闪烁着怨毒的光芒,“又是你!三番五次跟本官作对!这次竟然纵容凶徒害我儿性命!此仇不共戴天!老夫……老夫定要你好看!”
他猛地一拍椅子扶手,对王猛低吼道:“去!给本官查!查清楚那几个人是什么来历!尤其是那个用邪功的小子!还有,立刻给我修书一封,八百里加急,送往汴京,给王相!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他!记住,重点提昭阳公主包庇凶徒,纵人行凶!”
“是!是!卑职这就去办!”王猛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书房内,只剩下刘知府一人,对着满地狼藉,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眼神闪烁。王若钦王相,可是朝中一手遮天的人物,跟昭阳公主向来不和,这或许是个机会……
另一边,李子轩一行人出了松鹤楼,并未在无锡城内多做停留。发生了这种事,虽然暂时被那神秘女子压了下去,但难保不会再有麻烦。而且他们本意也是游历,并非固定一处。
“乔兄,接下来有何打算?”李子轩问道。
乔峰略一沉吟:“乔某本欲北上探查一些事情,既然在此与李兄弟、王姑娘相遇,也算有缘。不如……我们比试一下脚力如何?听说城外三十里有一处‘望湖亭’,风景甚佳,我们以那里为终点,先到者为胜,如何?”
乔峰眼中闪过一丝战意,显然对李子轩那诡异莫测的武功起了切磋之心,轻功也是武功的一部分,如此比试还能不伤和气
李子轩眼睛一亮,比轻功?这个他擅长啊!凌波微步虽然主要精于小范围腾挪闪避,但赶路速度也是一流,更别提他还有幻魔身法这种诡异提速的绝技。正好可以试试!
“好啊!乔兄有兴致,小弟奉陪到底!”李子轩爽快答应,随即看了一眼身边的王语嫣,笑道,“不过,我得带上语嫣,乔兄不介意吧?”
乔峰一愣,看了看王语嫣娇怯怯的模样,哈哈一笑:“无妨!李兄弟尽管带上王姑娘!我们只比脚程,不论其他!”
“好!乔兄,请!”
“请!”
两人相视一笑,同时动了!
乔峰长笑一声,声震长空,身形如大鹏展翅,又似游龙惊鸿,一步踏出便是数丈之遥,衣袂猎猎作响,直往城外方向掠去。他步伐看似简单,却蕴含玄妙,每一步都踏在气机流转的关键节点,速度奇快,且气势恢宏,正是少林绝学“一苇渡江”身法,虽不及凌波微步精妙,但胜在气势磅礴。
李子轩也不甘示弱,他左手一揽,已将王语嫣纤细的腰肢轻轻搂住,低声道:“语嫣,抱紧我。”王语嫣“啊”了一声,脸颊微红,却乖乖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将脸埋在他肩头,只觉耳边风声呼啸。
下一刻,李子轩身形一晃,脚下步伐陡然变得玄奥无比,仿佛踏着无形的八卦方位,身影飘忽不定,看似不快,实则一步数丈,灵动飘逸至极,正是凌波微步!同时,他体内不死印法生死二气流转,为身法提供动力的同时,更平添了几分诡异莫测。他并未全力施展幻魔身法,毕竟这只是切磋,而不是逃命。
两人一前一后,如两道轻烟,瞬间掠过无锡城的长街,在路人惊愕的目光中,几个起落便已出了城门,朝着“望湖亭”方向疾驰而去。
四个女护卫见状,连忙施展轻功跟上,但她们的身法如何能与乔峰和李子轩相比?转眼就被远远甩在后面,只能望着前方越来越小的两个黑点干着急。
一路上,乔峰越跑越是心惊。他自忖轻功不差,江湖上能与他比肩者寥寥无几。可身后这李兄弟,怀里抱着个人,身法却依旧如此灵动迅捷,不但紧紧地“咬”住了自己,还有着并驾齐驱之势!
三十里路程,对于他们这等高手而言,不过盏茶功夫。
太湖之滨,一处突出湖面的山崖上,八角“望湖亭”已然在望。
乔峰骤然加速,将“一苇渡江”身法催到极致,如同一道灰色闪电,直射亭中!
几乎就在他足尖踏入亭中青石板的同时,另一道青影如鬼魅般,几乎贴着他的后背,也飘然落入亭中,轻盈落地,点尘不惊。正是抱着王语嫣的李子轩!
两人几乎是同时到达!
乔峰霍然转身,看向气息均匀、面色如常的李子轩,由衷赞道:“好轻功!李兄弟,乔某佩服!”
他心中清楚,自己已是全力施为,而李子轩怀里还抱着一个人!这三十里的较量,对方在负重的情况下,能和自己同时到达,这份轻功造诣,已在自己之上!
李子轩放下王语嫣,对乔峰拱手笑道:“乔兄承让了。乔兄身法大气磅礴,耐力悠长,若是再远些,小弟恐怕就要甘拜下风了。”
乔峰却是摇头,豪爽道:“输了便是输了,李兄弟不必过谦。你怀抱一人尚能与乔某并驾齐驱,这份功力,乔某自愧不如!今日能结识李兄弟这般人物,实乃乔某之幸!”
两人相视大笑,颇有惺惺相惜之意。
王语嫣在一旁看着,眼中异彩连连。她虽不习武,但眼力极高,自然看得出刚才这场比试的精彩。乔峰的豪迈迅疾,李子轩的飘逸灵动,都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尤其是李子轩,抱着自己还能有如此速度……想到这里,她脸上刚刚褪下的红晕,又悄悄爬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