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轩的第三刀终究没有立刻斩下去。他手腕一顿,雪饮刀斜指地面,冰冷的目光投向山隘另一侧声音传来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嘲讽弧度。
“终于舍得出来了?看戏看得可还过瘾?”
话音落下,只见三位身披明黄色袈裟宝相庄严的老僧,缓步从山道拐角处转出。为首一人面色枯黄,但眼神湛然;左侧一人身形高大,不怒自威;右侧一人则相对平和,眉宇间带着悲悯。三人步履沉稳,气息绵长,显然都是内功精湛的得道高僧。
“姑爷,”年纪最大的侍女小幽紧张地拉了拉李子轩的衣袖,踮起脚在他耳边飞快低语,“是少林寺的玄难、玄寂和玄悲三位大师。”
少林玄字辈高僧?李子轩心中了然。看来之前擂鼓山异象闹得太大,连少林这武林泰斗都给惊动了。
“阿弥陀佛。”为首的玄难大师双手合十,目光扫过满地狼藉和死伤,尤其是在那些被冰封的残肢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不忍,看向李子轩,“李施主,刀下留人。得饶人处且饶人,还请看在佛祖慈悲的份上,手下留情。”
李子轩闻言,冷笑一声道:“三位大师倒是会挑时候。方才这群乌合之众仗势欺人,意图围攻我时,怎么不见三位出来主持公道。如今他们死伤惨重,大师们倒是来得及时,一开口便是‘刀下留情’、‘佛祖慈悲’?这慈悲,未免有些偏颇吧?”
李子轩的话毫不客气,点出了少林僧人有拉偏架的嫌疑。玄难三人脸上顿时有些尴尬。他们确实早到了一步,本想静观其变,看看能否探得“魔宝”虚实,没想到李子轩出手如此狠辣迅捷,两刀就几乎清场,让他们想干预都来不及。
“李施主,”站在玄难身边的玄寂大师连忙开口,“此事实属误会。慕容公子等人或许是受了谣言蛊惑,行事鲁莽,冲撞了诸位,确实有错在先。然上天有好生之德,如今他们已经受到惩戒,可否……就此作罢?冤冤相报何时了,不如化干戈为玉帛。”
好一个“误会”!好一个“有错在先但已受惩戒”!玄寂和尚的这番话,既给了李子轩台阶,又试图淡化冲突性质,最后还抬出“慈悲为怀”的大旗,希望李子轩能“高抬贵手”,把慕容复和剩下这几个吓破胆的家伙当个屁给放了。
不得不说,少林高僧劝起架来,水平还是有的。
李子轩还没表态,那边瘫在地上的包不同,眼见少林高僧似乎有斡旋之意,又看到王语嫣从马车里探出头来,眼珠一转,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扯着嗓子嚎了起来:
“表小姐!表小姐啊!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求您替公子爷说句话吧!公子爷他……他只是一时糊涂,被奸人蒙蔽了啊!求表小姐开恩,劝劝李公子,饶了我们这回吧!”包不同虽然有些混不吝,但关键的时刻脑子倒是转得不慢。
他知道李子轩杀心已起,玄难等人的面子未必好使,但王语嫣的话,李子轩绝对会听,这是他们唯一的生机!
慕容复原本就羞愤欲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听到包不同向王语嫣求救,更是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他本想硬气地吼一句“不要求她!”,但话到嘴边,他看到李子轩那冰冷的眼神和吞吐着寒芒的雪饮刀,又生生咽了回去。
旁边的风波恶死死拉着他,用仅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急道:“公子爷!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小不忍则乱大谋!此时万万不可得罪表小姐啊!否则,那是真的自寻死路啊!”
慕容复浑身一震,终于认清了现实。是啊,得罪李子轩,或许会被打个半死;可得罪了王语嫣,那李子轩绝对会把他们剁碎了喂狗!他颓然地低下头,再也不敢与李子轩对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王语嫣身上。
王语嫣原本一直安静地在马车里观看着一切。她看着眼前血腥的场面,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听到包不同的哀求,看到慕容复那副狼狈懦弱的模样,再回想起刚才这些人污言秽语、喊打喊杀的丑态,以及慕容复为了所谓的“重宝”不惜撕破脸皮,根本不顾她的安危……
王语嫣心中对慕容复的最后一丝亲情彻底破灭了。
她轻轻撩开车帘,深吸一口气,从马车上缓步走了下来。山风吹动她的裙摆,此刻的她,眉宇间竟有了一丝清冷的决绝。
她一步步走到场中,先是对着玄难等三位少林高僧盈盈一礼:“语嫣见过三位大师。”
然后,她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地上狼狈不堪的慕容复,那眼神,仿佛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表哥……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表哥,”她开口了,平静的声音中带着一股斩断一切的决绝,“从今日起,我王语嫣,与你慕容复,不再是表兄妹。过往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你我便在此割!袍!断!义!”
话音未落,她猛地拔出身边侍女腰间的佩剑,剑光一闪。
“嗤啦——!”一声清脆的裂帛声响起。
王语嫣用剑锋,干净利落地将自己外裙的一角裙摆齐膝割断!断开的布料飘落在地,沾染了些许尘土。
整个山隘,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李子轩和四个侍女。
割袍断义!这是最不留余地的决裂方式,比口头断绝关系要严重得多,这是当众宣告,从此恩断义绝,形同陌路,甚至可能反目成仇!
慕容复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王语嫣,看着地上那片裙摆,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没想到,这个一向温柔怯懦、对自己言听计从的表妹,竟然能做出如此决绝的事情!
包不同、风波恶等人更是目瞪口呆,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个表小姐了。这还是那个只会背书、见血就晕的表小姐吗?
包不同他下意识地喃喃道:“表小姐……什么时候……会武功了?”他指的是王语嫣拔剑割袍的那一下,这绝不是一个完全不会武功的深闺小姐能做到的。
李子轩看着王语嫣挺直的背影和那截断落的裙摆,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欣慰,还有一丝骄傲。王语嫣终于彻底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决断和锋芒。
王语嫣做完这一切,仿佛用尽了力气,身体微微晃了一下。李子轩身影一闪,已出现在她身侧,轻轻扶住了她,将她手中的剑接过,还给了那名目瞪口呆的侍女。
“语嫣……”李子轩低声道。
王语嫣靠在他身上,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她看向玄难等三位大师,再次开口,声音虽然微颤:“三位大师,今日之事,孰是孰非,想必诸位已然看清。我夫君自卫反击,何错之有?慕容公子等人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既然大师开口,我夫君也不是嗜杀之人……”
她顿了顿,目光冷冷地扫过慕容复和包不同等人:“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慕容复,带着你的人,立刻滚出我们的视线!从今往后,你我两家,再无瓜葛!若再敢纠缠,或散布谣言,休怪我们……新账旧账一起算!”
最后一句,已是带上了冰冷的杀意。慕容复浑身一颤,在风波恶和包不同的搀扶下,挣扎着爬起来。他深深地、充满怨毒地看了王语嫣和李子轩一眼,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带着仅剩的几个伤痕累累的家臣和零星几个没死的江湖客,如同丧家之犬般,相互搀扶着,头也不回地逃离了这片让他们梦魇般的山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