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莫要诈我。”罗天杏说。
腊梅枝叶轻轻晃动,悠悠出声:“纸,终究包不住火啊,这件事,他早晚都会知道。”
一语戳破所有伪装。
罗天杏垂眸静立片刻,纷乱的心绪,一点点缓缓沉淀。她心底了然,这般躲躲藏藏,只会滋生无端猜忌。此事若是日后意外败露,反倒徒添他帝后二人的隔阂。倒不如主动坦荡,将陈年旧事摊开在日光之下。
罗天杏轻咽一口气,缓缓侧身,目光落向对面的李霁瑄。
“哇,这涔蔬面配蟹粉鲜,真是太好吃了!”李霁瑄说。
“是啊,我也很喜欢这个。”罗天杏也说道。
“这涔蔬面上撒的油渣,味道也很不错。”罗天杏接着说道。
李霁瑄与罗天杏二人,从不刻意掩饰自身的饮食喜好。他们秉持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心思,经过层层甄选,敲定了负责膳食的可靠之人。
再者,二人的吃食皆由专属小厨房亲手烹制,向来安稳妥帖。
这是他们摸索出的饮食方式,不求丰盛铺张,只求食材精致、滋味合口。
一年四季,帝后都能享受到新鲜的饮食。
“有件事我一直没来得及同你说。”罗天杏说着,又吃了一口豆煎鲜,稍微品完了,才接着继续说道,“近来,在咱们殿内当值的内侍——薛航之,是我早年相识的旧友。当年在裳彩楼一别,因故断了音讯,如今意外重逢,他竟在宫中做了内侍,真是今时不同往昔。”罗天杏说着,轻轻摇了摇头。
李霁瑄听闻,缓缓放下手中碗筷,眉眼间浮起几分恻隐。“确实,这内侍制度,也该改一改了。”他看向罗天杏,问道,“那你想怎么办?”
“我没想好呢,所以才问问你,我觉得你这个人最是宽厚通透。”罗天杏说,“我只是看了近几日的情形,心中着实不忍。可若是贸然出手相帮,又怕伤了他的颜面。”
“他怎么说?”李霁瑄问。
“啊?你说薛航之吗?”罗天杏应声,继而轻叹道,“人世浮沉,身不由己。他如今反倒心怀感恩,说若是没有内侍这份差事,他怕是根本活不到今日。着实可怜,万般皆是身不由己。”
“我知道了。”李霁瑄说。
次日早朝过后,李霁瑄屏退左右侍从,传令召见薛航之入宫。
脚步声由远及近,薛航之躬身垂首,缓步踏入殿中,缓缓抬起低垂的眉眼,与殿上之人四目遥遥相接。
李霁瑄目光沉静,不动声色,细细端详着薛航之的神情仪态。
薛航之抬眸对望的刹那,心口瞬间被万千情绪裹挟翻涌。君臣尊卑的天堑横亘眼前,年少时与罗天杏的旧情萦绕心底,悬殊的身份、坎坷的际遇层层交织,让他心神大乱。他心中惴惴不安,不知等待自己的是何种结局,是君王的猜忌?还是无妄的罪责?
殿内空气凝滞沉沉。
良久,李霁瑄率先打破沉寂,身姿端正端坐,语气平和温润,无半分帝王威压,唯有坦诚探寻:“你与杏儿是旧识,我今日方才知晓。”
话音落下,薛航之的肩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此时,千里之外。
黑悬族尊者的内室里,漆黑石墙被光影映得明暗交错,整间屋子浸在刺骨的阴冷之中。
黑悬族的行事心智,本就与其他部族截然不同,过往也曾发生过相似旧事,这般诡异的行径,早已是他们固有的规矩。
族中最高掌权者称作尊者,主母便唤作尊者妃。
现任尊者名炉希,宫内女子虽多,可唯有尊者妃格氵翋,是黑悬族宫中地位无可撼动之人。
她容貌绝世,智计卓绝,行事果决,又兼具胆识谋略,论才德与气魄,族中女子无人能及。
可这般耀眼出众的本事,到最后,反倒成了招来祸事、索人性命的根源。
炉希脚步无声,悄然绕至格氵翋的身后,抬手取出素色帛带,猛地双臂发力,狠狠缠紧。他手腕骤然用力,帛带死死箍住女子纤细的脖颈,越勒越紧。
格氵翋猝不及防,身体剧烈挣扎,四肢徒劳挥舞。呼吸被一点点剥夺,她艰难抬眼,望向相伴数十载的夫君,一双美眸之中,盛满痛楚、困惑与全然的不敢置信。
她的气息愈发微弱,千言万语尽数堵在喉间,来不及说出口,便碎在冰冷凝滞的空气里。
炉希面无表情,眼底没有半分波澜。他轻咽口水,手上的力道,自始至终未曾松开分毫。
直到眼前之人彻底停止挣扎,双目黯淡无光,重重栽倒在地,他才缓缓收回双手。
炉希眉眼沉静低垂,静静看着扑倒在地的尊者妃。
阴冷内室之中,岁月悄然流转。
暮合站在一旁,亲眼目睹自己的父亲亲手杀死了自己的母亲。
这般场景,正如多年前,炉希亲眼看见自己的母亲,被生父亲手杀害一般。
暮合,是炉希与格氵翋的孩子,亦是黑悬族内定的下一任尊者,是整个族群未来的掌权人。
而暮合被炉希喂了药,四肢无法动弹,只能站在一旁,冷静地看着格氵翋在自己眼前死去。
暮合五内震恸,眼底滑落一滴泪水。此刻的他,浑身四肢受制药物,动弹不得,唯有眼珠可转,唯有泪水能够肆意流淌。
暮合起初始终不解,为何尊者炉希要给他喂下药力,将他禁锢在这内室角落。直到此刻,他方才彻底明白,炉希是要让他亲眼目睹这一切,复刻当年炉希亲历的结局。
世人皆知黑悬族族人凶悍乖戾,行事诡秘,凶名远播,却无人知晓,在这座权力核心深处,藏着黑悬族世代沿袭的血腥秘辛。炉希今日所为,从不是一时兴起,而是刻在黑悬族血脉之中的残酷铁律。
昔日,炉希的生父,亦是用这般一模一样的手段,亲手终结了炉希生母的性命。
内室空旷无人,静谧得只剩烛火噼啪燃烧的轻响。
炉希垂眸看向暮合,一字一句,沉声告知:“你将来会坐上尊者之位,执掌整个黑悬族。你要牢牢记住今日之事,待到你选定子嗣之母、诞下继承人后,便要亲手了结孩子的生母。我留你母亲活到你如今年岁,才了断她性命,已是格外开恩。这是我们族群延续的铁律,你不可违背,亦不可对外吐露半个字。”
话音落,黑悬族尊者炉希抬起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暮合的额间落下一道禁锢终身的戒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