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林落花依旧,古寺寂静无声。
良久,老僧才缓缓抬起眼帘,他轻轻抬手,宽大袈裟的袖口微微晃动,遮住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声音低沉沙哑。
“道兄不知内情,此事,放不下,也了结不了。”
道人微微皱眉:“何以见得?世间万般因果,皆有解法,万般执念,皆有归途。只要本心愿放,本心愿渡,便无不可了结的过往。”
老僧轻轻摇头,动作迟缓沉重,像是背负着整座山河的因果重量。
“蒲禳今日神不神、鬼不鬼、心性破碎、喜怒无常,并非天生如此,更非因果缠身那么简单。”
道人神色一凝,端坐静听。
“千年之前,乱世将末,战火燎原,苍生流离,爱恨别离遍布山河。彼时浩然天下,有一位佛法通天,修为震世的佛门高僧,早已登临十四境,是真正屹立浩然之巅的顶尖大能,佛力无边,法理圆满,本可永镇果位,超脱世俗,逍遥万古。”
“可那位古佛,见世间有情人多离散,多遗憾,多辜负,多别离。多少青梅竹马,终究山水相隔;多少痴心相守,终究生死两别;多少情深意重,终究有缘无分。”
“古佛悲悯世人,悲悯情爱,悲悯众生求而不得的万般遗憾。”
“而前不久,同为佛门众人,我突然感受到那位十四境高手呢个,甘愿自散圆满佛果,散尽一身通天佛法,化作漫天佛门愿力,落向浩然山河。”
道人身躯微震,眼底满是震撼。
十四境大修散道,何等惊天动地,的的确确是这人间太平万年后的独一份。
老僧语气平静,却字字沉重,每一字都像是从血泪中熬煮而出。
“那位古佛散尽毕生道果,只留下一句最沉重的佛门大愿。”
顿了顿,老僧双唇微颤,缓缓道出那句震撼人心的千古佛愿。
“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道人怔怔静坐,心底波澜骤起,久久无法平复。
他修道千年,阅尽天地法理,见过无数大能开道、圣人立言,古佛立愿,却从未听过如此纯粹、如此温柔悲壮沉重的大道大愿。
老僧继续缓缓道来,声音里满是无尽悲凉。
“古佛散道,漫天佛愿洒落人间,笼罩浩然山河,润泽万千生灵。世间无数有情人,因这道愿力得以圆满相守,免于别离遗憾。可大道守恒,天道公允,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馈赠,所有圆满,皆需有人承担缺憾。”
“众生得圆满,便需有人替众生背负所有不圆满。”
“万千情爱圆满的因果重量,万千有情人本该承受的别离遗憾,爱恨苦楚,尽数汇聚一体,压在了一个人身上。”
道人喉结微动,轻声道:“蒲禳?”
老僧闭眼,轻轻颔首,眼底满是血色沧桑,愧疚深重到了极致。
“是她。”
“当年古佛散道立愿之时,蒲禳恰好身处愿力核心,恰逢她少年情深,心有所念,情有所钟。”
“可天道无情,大道公允。”
“天下有情人皆得圆满,唯独她蒲禳,要包揽世间所有情爱缺憾、所有离散苦楚、所有辜负遗憾、所有求而不得。”
“世间情爱有多甜,她的命途就有多苦。”
“世间眷属有多圆满,她的人生就有多破碎。”
“万千人得圆满,一人承万千憾。”
“这便是蒲禳如今神不神鬼不鬼,心性破碎喜怒无常的根源。”
道人彻底沉默,心底满是震颤与酸涩。
他终于明白,为何蒲禳明明剑道天赋绝世,心性却残缺破碎。
老僧双眼紧闭,枯瘦的身躯微微颤抖,宽大袈裟簌簌作响。
道人望着眼前彻底卸下伪装、满是痛苦悲凉的老僧,轻声问道:“可这一切,与你何干?为何你背负千年,愧疚千年,逃避千年?”
老僧缓缓睁眼,眼底古井无波彻底碎裂,满是血泪沧桑。
“因为当年蒲禳心念所系情深意重之人,是我。”
短短一句话,轻如鸿毛,重如万古。桃林寂寂,古寺空空,天地无声。
道人端坐原地,心神巨震,彻底失语。
当年乱世,蒲禳年少情深,满心欢喜,满心赤诚,心念之人,正是这位彼时风华绝代、佛法通天、前途无量的佛门高僧。
她甘愿执剑守寺,浴血沙场,挡万千兵灾,护他千年禅寂。而前不久恰逢古佛散道,九字大愿落世。可唯独她蒲禳,情深不寿,爱而不得,满心赤诚,尽数成空。
她最想圆满的那段情爱,最想相守的那个人,终究遥不可及,无缘无分。她替天下人圆满,唯独自己,终生遗憾。
而老僧,便是她此生最大的遗憾,最深的执念,最痛的辜负。
“她当年守我护我,以一身剑客风骨,替我挡住漫天战火。我彼时一心向佛,执着果位法理,满心空性,视情爱为虚妄。”
“我明知她情深满心期许。可我视而不见,避而不谈。”
“后来古佛散道,大愿落世,天道公允,因果不虚。”
“世间所有情爱圆满,皆需一人承负所有缺憾。偏偏是她,偏偏是那个最不该被辜负最该得圆满的蒲禳,扛起了整座浩然天下的情爱遗憾。”
“若不是我当年一心向佛,无情无爱,不肯回应她的赤诚深情,她便不会成为这场千古大愿的唯一缺憾,不会落得如今这般心性破碎人鬼不殊的境地。”
道人怔怔无言,心底满是唏嘘酸涩。
原来如此。
原来老僧百年近千年枯坐,不是败给法理不足,是败给了自己当年的无情,败给了自己当年的执念。
老僧抬手,轻轻抚过老旧木几:“我若当年顺势回应半分温柔,接纳半分人情,她便不会被天道选中承载所有缺憾。”
“是我误了她一生。”
道人轻声道:“所以你自囚几近千年,是赎罪?”
老僧缓缓点头,眼帘微垂,满目悲凉。
“其实是赎罪,也是逃避,因为我不敢见她。”
“我只能枯坐空山,守着这座她当年拼死护住的古寺。可我心底清楚,这笔债我根本还不清。”
“十四境古佛立下的天道大愿,牵扯整座浩然天下的情爱因果,浩瀚无边,沉重万古。别说我如今修为大跌、道心残缺,就算是我当年巅峰之时,也无力逆转这天道因果。”
“我去见她,又能如何?”
道人闻言,久久沉默,而后轻轻叹息。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人心不是。”
“天道因果无解,可人心有解。”
“她如今孤身一人,飘零乱世无依无靠,你明知她根源苦楚,却依旧闭门自囚冷眼旁观,任由她在鬼蜮谷颠沛流离,被世人误解唾弃。”
“这不是佛门慈悲,这是懦夫逃避。”
这句话说得极重。
老僧身躯猛地一震,宽大袈裟剧烈颤抖。他修行佛法千年,悟遍空性慈悲,可唯独面对蒲禳,他无禅心慈悲,根本没法得到那份通透自在。千年以来只剩一身亏欠,满心愧疚,千年逃避。
道人看着他心神震动、道心起伏的模样,放缓语气,缓缓规劝。
“我知晓天道因果沉重,你无力逆转大愿可你能做的,是陪她走一段路。”
“千年亏欠,不必一朝还清,也无力一朝还清。”
“修行之人,问心而已。”
“你躲在这里哪怕再枯坐十年百年千年万万年看似苦修赎罪,实则是自欺欺人。”
“走出这座古寺,去见她一面。”
“只需以故人身份,陪她闲谈几句看她一眼,其实就够了。”
“你不敢见她,说到底,不是怕无力偿还,是怕面对自己的本心,怕承认自己当年的无情怯懦。”
桃林落花簌簌,落在两人之间,无声无息。
老僧静坐良久,千年禅心,千年桎梏,在这一刻,被道人的句句真话层层敲碎。
他终于缓缓抬眼,望向鬼蜮谷深处的苍茫雾气,那是蒲禳常年游走栖身的荒芜地界。
“若我前去见她,她已心性破碎喜怒无常,甚至拔剑相向,又当如何?”
道人淡淡道:“那便受她一剑,这他娘的是你应得的。”
“你欠她的,本就该还。”
“哪怕是一剑穿心,身死道消,也是你该有的结局,同时也可能是你禅心圆满的最后一步。”
老僧怔怔望着远方,当年桃林花开,少女静坐桃下,看花落雪,眉眼温柔。千年一瞬,往事历历尽数穿心。
老僧缓缓松开紧握袈裟的手指,长长吐出一口淤积千年的浊气。
他缓缓起身,枯瘦身形立于桃林古寺之前,宽大袈裟随风微动,身形单薄,却终于不再佝偻死寂。千年枯坐,首次动了入世之心。
“道兄所言,贫僧受教了。”
道人看着他起身的动作,眼底终于露出一抹释然笑意。
“大道万千,终究在心。”
“你今日愿意起身,愿意直面本心,你的禅道,便已经活了。”
老僧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望向鬼蜮谷深处那片沉沉雾气,目光悠远,神色平静。前路漫漫,因果重重。
他不知相见之后是敌是友,还是默然相对。不过他只知道,千年逃避今日便到此为止吧。
哪怕为时已晚无力回天,也该赴一场迟到千年的相见,了一桩压心千年的因果。
桃林花落满肩,古佛踏出空山。
鬼蜮谷深处,青衫孤剑,正立苍茫。
就在老僧脚掌微抬,即将踏出大圆月寺那道无形地界、彻底离开这片自囚千年的清净天地的刹那。整座十里桃林的气韵,骤然一乱。
一股鲜活莽撞,带着生人气息硬生生撞破了桃林外层的天然迷阵,闯入了这方千年无人惊扰的佛道净土。
死气骤停,微风凝滞,落桃悬空一瞬。
道人与老僧同时侧目。
两人视线相撞,皆是神色古怪。
早不来,晚不来。
偏偏卡在这千年一动、一念入世的关头。
小玄都观观主唇角微抽,心底一声无奈苦笑。修行之事,最讲机缘时机,分毫差错,便是天地之别。这伙不速之客,来得实在太过凑巧,凑巧得近乎天意弄人。
桃林深处,草木轻摇,脚步声由远及近,清晰落在寂静天地间。
一行人拨开层层桃枝繁花,踏出幽暗山林,落在这片青石空坪边缘。
为首少年,眉目清俊,神色沉稳,年纪轻轻却自带远超同辈的通透心性与处世分寸,正是游历北俱芦洲,误入鬼蜮谷腹地的孟凉。
他方才一路随行,早已察觉周遭天地气机诡异错乱,寻常迷路,只会越走越险,绝不会误打误撞闯入这般隔绝死气、自成洞天的桃林福地。
踏入桃林的一瞬间,孟凉心神便是一震。
不是惊惧,而是通透。
瞎猫碰上死耗子。
自己一行人,误打误撞来到了这里,蒲禳所有古怪破碎,落得现在神不神鬼不鬼心性的缘起之地。
孟凉心底了然,面上却不露半分异样,神色平和,礼数周全。
孟凉率先上前半步,姿态恭敬,分寸恰到好处,不卑不亢,是晚辈修士拜见隐世高人的端正礼数。
“晚辈孟凉,携同道友人游历北俱芦洲,横穿鬼蜮谷时不慎迷失路途,误闯二位前辈清修福地,惊扰禅心道静,还望前辈海涵。”
小玄都观观主闻言,温润点头,目光扫过四人,在竺泉、交子、清玄三人身上各微微停顿一瞬,眼底掠过几分赞许。
这伙年轻人,虽误入福地,却无半分轻狂躁动,礼数端正,心性各异却皆有根骨,在浮躁乱世的年轻修士里,算得上难得。
“鬼蜮谷山河颠倒,地脉错乱,迷途误入,寻常事罢了,无需介怀。既来之,则安之,稍作歇息再行路便可。”
道人声音平和,自带道家清净气韵,瞬间抚平了竺泉心底仅剩的几分戒备,也让周遭略显凝滞的气氛彻底松弛下来。
唯有老僧依旧静静立在原地,袈裟垂落,遮住枯瘦手脚,眉眼寂灭,不言不语,只是眼底深处,那道千年心结的涟漪,因为这一行人的闯入,愈发清晰。
孟凉顺势拱手道谢,侧身抬手,示意身后三人上前见礼。
竺泉虽性子火辣,却最懂宗门礼数,当下收敛锋芒,上前半步,肃然行礼:“晚辈披麻宗竺泉,见过二位前辈。”
声音清亮干脆,不拖泥带水,依旧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刚烈风骨。
交子紧随其后,温声行礼,姿态谦和有度:“晚辈披麻宗交子,拜见二位前辈。叨扰清修,罪过罪过。”
言语温和,神色诚恳,自带让人如沐春风的温润气度。
最后是清玄,女子依旧垂眸淡立,声音清冷浅浅,无波无澜:“晚辈清玄,见过二位前辈。”
一礼即止,不多一言,不多一动,守着侍女本分,安静立回孟凉身侧,再度化作一道清冷虚影。
四人礼毕,各自归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