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耳欲聋的喊声像一堵墙,从月牙湖畔压过来,压得赵瑞龙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站在那里,嘴张着,手垂着,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
他刚才还想栽赃陈今朝。
话里话外都在提醒钟正国——今天的事绝对和陈今朝有关系,洒水车有问题,水龙头有问题,说不定连钟书记洗脸这个环节都被人算计了。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句都像在钟正国心里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
……
可他没想到,易学习来了。
带着那六千户居民,来了。
六千户,不是六十户,不是六百户,是六千户。
从月牙湖周边那些低矮的灰扑扑的居民楼里走出来的,从那些被他的工程队挖断水管、停水停电、投诉无门的家里走出来的。
今天全来了,一个都不少。
……
他脑子快速转着,像一台被踩下油门的发动机,嗡嗡地响,转得他太阳穴都在发胀。
钟正国今天莫名其妙来月牙湖,是因为陈今朝;
洒水车他早就吩咐过换水,可今天还是喷出了粪水;
易学习从大早上开始就被他派吕州各部官员去门口堵着,
处理丽晶国际的各种事务,明明那些人给他回电话说易学习就在办公室,
可他现在出现了,带着六千个住户。
这一系列事,怎么可能在一两个小时内完成?
除非有人昨天晚上就安排了。
只有陈今朝。
……
他的后背一阵发凉,冷汗从脊椎骨往下淌,浸透了衬衫。
他知道这是阳谋,还无解。
陈今朝把每一步都算死了,算死他赵瑞龙会加快进度,算死他会忽略水龙头的问题,算死钟正国会表演“接地气”,算死他会在钟正国被粪水浇脸后试图甩锅。
然后让易学习带着那六千户居民,在他最得意的时候,给他最后一刀。
至于易学习为什么会来——
六千个住户为什么会一起到场——
……
那都是陈今朝昨天晚上打电话通知的。
为的就是粪水车事件结束后,让钟正国明白:这口屎吃的,他毫无办法。
至于那粪水车为什么偏偏在今天出问题,为什么偏偏在钟正国视察的时候喷出粪水
为什么偏偏在赵瑞龙最得意的时候给他致命一击——那就要问高小凤了。
她也是陈今朝的人。
……
赵瑞龙这些天对高小凤说的每一句话,吩咐的每一件事,她全都一字不落地传到了陈今朝耳朵里。
所以陈今朝知道他要加快进度,知道他要应付钟正国的视察,知道他在哪里做了手脚,知道他在哪里留下了破绽。
然后提前一天,让易学习去召集那六千户居民。等钟正国被粪水浇了脸,等他赵瑞龙慌了神,等那些吕州的干部们吐了一地,再让易学习带着那六千户居民出场。
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每一刀都砍在要害上。
……
易学习上前一步,站在钟正国面前。
他的白衬衫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头发湿漉漉的,脸上满是疲惫。
可他的眼睛很亮,那双一向温和的、甚至有些木讷的眼睛,此刻像两把刀。
“钟书记,美食城项目已经严重污染了月牙湖的水质。非但如此,还影响了附近居民的日常用水。”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
……
钟正国看着他,咬着牙,腮帮子鼓起两道青筋。
“这美食城项目,难不成就这么不堪?那也不至于让你易学习同志带这么多老百姓来胡闹吧?”
声音压得很低,可那低音里的怒火像岩浆一样滚烫。
“这是什么?逼我说话?”
……
他盯着易学习,目光像刀子一样剜过去。
心里却在骂——易学习,你真是情商低到极点。
这个时候你带着老百姓来闹,不是火上浇油吗?
你让我怎么下台?你让我怎么处理?
……
这简直就是胡闹!
还是跟陈今朝一起狼狈为奸的胡闹!
殊不知!
……
在易学习昨晚听到陈今朝的吩咐后,
顿时站起身来!连连夸赞——陈省长,好!好!好啊!
……
易学习别的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
民众的请愿没人理,但事!粪水!落在你钟正国自己头上就该慌了!
所以他立马配合陈今朝,甚至发自内心佩服!
……
被钟正国质问一句后,
易学习摇了摇头,面色严肃,目光直视着钟正国。
“不是针对美食城项目。钟书记,您好好看看——这第一期美食城已经开业,开业的商铺就寥寥几个,那都是赵瑞龙临时叫来的。饮用水臭到极致,您也是亲自尝过了。”
“你——”
钟正国的脸涨得通红,手指着易学习,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
确实尝过了,亲自尝过的,当着一群吕州干部的面。
老百姓的呐喊声又响起来了。
这一次,声音更大,更整齐,像训练过一样。
“水管破坏!水资源破坏!我们全是一股子屎味!”
“美食城项目,污染水源!决不能留!”
“这祸端是赵瑞龙害的!让赵瑞龙吃屎!让赵瑞龙也用粪水刷牙!”
声浪一波接一波,震得月牙湖畔的空气都在发抖。
吕州的干部们脸色煞白,有人低下头,有人往后退,
有人假装在打电话,有人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尊被遗忘的石像。
……
钟正国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黑压压的人群,看着那些愤怒的脸,心里那座山越来越重。他知道,今天这事处理不好,要出大事。
老百姓的怒火已经被点燃了,他必须给一个交代,必须找一个人来扛。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赵瑞龙脸上。
“赵瑞龙!”
声音又尖又厉,像一把生了锈的锯子在铁皮上来回拉。
“你给我解释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瑞龙站在那里,嘴唇在抖,手也在抖,整张脸白得像一张纸。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却被狠狠堵住了,
他看了一眼钟正国,又看了一眼易学习,
又看了一眼那些还在呐喊的老百姓,脑子里一片空白,又一片混乱。
“先别解释,先喝口粪水,消消众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