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的夜风越刮越紧,卷着细沙打在斑驳的土墙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院角的葡萄枯藤被吹得哗哗乱晃,连头顶的月色都被风沙搅得淡了几分,只剩一层薄薄的冷光铺在脚下的沙地上,寒意顺着孟铭的裤脚、领口,一个劲地往骨头缝里钻。
“风大,都先回去吧。”
王锦林教授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板正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唯独藏在深眼窝里的那双眼睛,锐利褪去,只剩掩不住的担心。
他右手端着的掉漆白搪瓷缸,往半开的屋门方向轻轻指了指,缸口冒着若有若无的白汽,在冷冽的夜风里一晃就散了。
指节粗大的手背上爬满了凸起的青筋,掌心常年握锄头、握钢笔磨出的厚茧,在浅淡的月色下泛着哑光。
“或者有什么事,进屋说。别在风口站着熬身子。”
说话间,他不动声色地往前迈了半步,高大的身形稳稳卡在了风口处,把迎面扑来的烈风遮了个严严实实,恰好护住了身侧的古丽夏提教授和孟铭。
“行了,也没什么要紧事。”古丽夏提教授被风灌了个满怀,下意识拢了拢身上的薄针织开衫,肩膀微微缩起,连打了两个轻颤,转头看向孟铭,眼角弯起温和的笑意,眼底还带着点耽误人家吹了半夜风的歉意,“小孟早些休息吧,这天是冷了。”
他左胳膊上原本稳稳搭着叠得方方正正的军大衣,此刻手臂平稳一抬,就把那件叠得棱角分明的大衣递到了古丽夏提教授面前。
他特意把领口朝外折好,方便她伸手就能披挂,那件穿了几十年的旧大衣,肩头磨起的毛边、袖口处密密实实的补丁都清晰可见,随着他递过来的动作,打补丁的袖口轻轻晃了晃,布料上还带着他身上的体温,混着屋里暖烘烘的姜枣茶香气,在冷夜里格外清晰。
大衣被他折了一下,正好能搭在胳膊上,递到古丽夏提教授面前时,那打着补丁的袖口微微晃了晃。
“出门的时候看到你的外套,就顺带给你拿出来了。”他说,“正好你还没走,披着吧,别凉着了。”
古丽夏提教授接过衣服,披在肩上,一只手抓住衣服开口,抬起头催促孟铭赶紧回去。
得到孟铭的回应,两位教授才转身,一前一后,慢慢走进那片被月光染透的夜色里。军绿色的衣角和花白的头发,在昏暗里晃了晃,然后被黑暗吞进去,只剩脚步声还在沙地上簌簌响着。
走到某个岔口,两人停了一下,古丽夏提教授往左,王锦林教授往右。他们在夜色中短暂地站了两秒,然后各自朝自己的方向走去。
不多时,两间偏房的窗户先后亮起了昏黄的灯光。
那光很淡,隔着窗纸透出来,软软的,像两团捂在夜里的暖意。孟铭盯着那两盏灯看了一会儿,直到确认它们不会再灭,才缓缓收回视线。
围巾围住口鼻,勉强能够呼吸,带来的暖意渐渐融化了胸腔那股针扎的冷意。孟铭转动了下脖颈,下巴剐蹭了几下围巾。
原地站了小一会儿,他才就着月色朝着自己住的那间屋子走去。
沙粒被风推着簌簌滚动,在朦胧月色里像碎了一地的光,细细密密地往他裤缝、鞋帮里钻,也往他露在围巾外的眼尾撞。孟铭微微眯起眼,抬手挡了挡迎面扑来的沙粒,凭着这几日走惯了的记忆,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松软的沙地。
这里的偏房大多长得一样,仅有的几间胡乱涂了一层水泥的还算显眼,其余的全是土黄一色,嵌在夜色里。好在大多数学生已经回了屋,窗户缝隙里漏出来的灯光,一星一星的,给他指了路。
他终于摸到那扇斑驳的木门,一只手放在斑驳的木门上。
“吱呀。”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混着干尘土与旧木料的陈腐气息扑面而来。可奇异地,这片浑浊里,还裹着一丝淡淡的、温热的肉香,像夜里悄然绽开的一朵暖意,轻轻撞进他鼻腔。
他侧身闪进屋,反手带上门。
呼啸的夜风与漫天沙尘,都被严严实实隔绝在了门外。屋内只剩寂静,和那缕若有若无的香气。
就着这股香气,他抬起手在粗糙凹凸的土墙壁上摸索起来,指尖蹭过墙面,带起一层薄薄的浮尘。
来这里也有两天了,这个开关他前前后后摸了好几次,都还是有种说不出的别扭的熟悉感。
它不像城里的房子那样,规规矩矩装在门边顺手的位置,而是歪歪扭扭挂在离门框半臂远的地方,偏得离谱,哪怕摸了这么多次,他到现在,还是没彻底习惯这个别扭的位置。
过了好一阵,细细簌簌的声音才停下来。
指尖终于触到了冰凉的塑料开关,“啪”的一声轻响按下去,头顶悬着的白炽灯泡闪了两下,终于稳稳亮了起来。
他的视线落在桌上。
那只被深色布包裹的碗还搁在老地方,布包着的边角松散了些,大概是路上被风吹的。丝丝热气从布缝里钻出来,细细的,袅袅的,在昏黄的灯光下打着旋,像屋子里唯一活着的东西。
碗边上,还堆着几样东西,有一小块馕,边缘焦黑,中间鼓着,掰开过的地方露出粗糙的孔隙。不是阿依木阿妈烤的那种金黄蓬松的模样。这是阿依木自己做的,孟铭认得。那焦黑的边缘,那歪扭的形状,还有掰开时留下的参差不齐的缺口,都在说这孩子的手艺还生得很。
这块馕被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布头垫着,像是被人小心翼翼捧了一路。
不知道她是又做了一份,还是原来的那块没吃完。每次阿依木给他,都很小一块,像是偷偷从哪里拿出来的,在她心里象征着珍贵,于是每次都只有一点。又或者觉得明天没办法给他带来早餐,于是提前就备好了。
孟铭的视线移到馕边上,周围还搁着几颗干枣。干枣不大,皱巴巴的,表皮上沾着没拍干净的沙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