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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2章 沙枣干
    孟铭看着桌上的东西只觉眼熟,凝神想了片刻才恍然,这不是研究院院里那几棵沙枣树结的果子吗?

    

    沙枣树他是认得的。这东西极耐盐碱,哪怕在总含盐量百分之一点五的重度盐碱地里也能扎下根,这些年随着新疆的开发建设,早已成了防风固沙、改良盐碱地的先锋树种。

    

    他如今待的这片地方,本就是沙漠的边缘,人工栽种的沙枣树寥寥无几,多是在沙漠里自生自灭的野生植株。研究院里那几棵想来也是野生的,不知道谁随手种下去或者是哪知小鸟带来的种子落地生根的,从没人特意去照管过这些沙枣树。以至于年年春里开碎银似的花,秋里结满枝的果,却很少人去摘,就那么任它在枝头风干、坠落,最后埋进沙土里。

    

    起码现在,再研究院地上的沙枣多数命运都是被踩进黄沙里,等沙子吸干果实的水分,便任由果实的尸体被风化成沙粒的一份子。

    

    不过这些在研究院里落得满地都是、连多看一眼都嫌多余的沙枣,在村里的孩子们眼里,却是难得的零嘴。

    

    孟铭来新疆不是头一回,曾在集市上见过有人卖沙枣。摊主说都是天然野生、树上自然吊干的,富含各种微量元素,具体有什么他早记不清了,只当时图个新鲜,听着有趣,便买了几颗尝过。

    

    新鲜的沙枣是橙黄色的,有的晕着一圈红褐,表皮覆着一层薄如蝉翼的银白色鳞毛,太阳底下会泛出细碎的银光。果子个头不大,比红枣小上一圈,呈椭圆形,指尖捏上去,能摸到果肉粉沙沙的质地。咬开来看,内里的果肉是淡鹅黄色的,疏松又细腻,口感竟有些像煮熟的板栗。

    

    入口是清清淡淡的甜,不齁不腻,像掺了花蜜的粗粮;嚼着嚼着,舌尖会漫上一丝若有若无的酸;待咽下去,喉间又留了一点极淡的涩,像抿了一口淡茶后那点恰到好处的收敛感。

    

    说不上很好吃,但也不赖,反正他也吃不习惯,把买回来的那点吃完后就再也没碰过。

    

    晒干的沙枣,他还是头一次见。

    

    孟铭垂下眼看着那几颗干瘪的果子,表皮皱得沟壑纵横,早褪了新鲜时的鲜亮橙黄,成了深沉的赭褐色,像戈壁上皲裂的老树皮,又像被风沙磨去了光泽的旧皮革。褶皱深处,还隐隐透着点暗红。新鲜时那层银白的鳞毛,晒干后化作了一层薄薄的灰霜,斑驳地附在果皮上,让整颗果子看着灰扑扑的。

    

    要是和不知道的人说这些是从地上刨出来的,估计也有人会相信。

    

    孟铭被自己想法逗的扯了扯嘴角,他伸出手,用食指和拇指的指腹捏起一颗,稍一用力,果实依旧硬邦邦的,连指甲都掐不进去。

    

    他估计真咬起来,就没有新鲜果子那么友好了。

    

    新鲜沙枣好歹是粉粉沙沙的,甜中带酸,但是晒干之后,果肉就会变得又硬又韧,得先含在嘴里慢慢嘬,把果肉嘬软了,才能嚼得动。

    

    那股甜意也尽数收敛,沉在了果肉最深处,要嘬上半天,才能品出一丝淡淡的甜,混着一股独有的涩意,仿佛把一整片戈壁的风沙与日光,都封进了这颗小小的果子里。

    

    这东西耐嚼,一颗能吃上好半天,加上吃着吃着还能吃出点甜来,也是堵孩子嘴的为数不多的零嘴了。

    

    孟铭想把沙枣放回到原位,就他现在的牙口来说,暂时还吃不上这么硬的东西,起码现在不想。

    

    放回去的途中,指节碰到了沙枣旁边的葡萄干。

    

    他的动作顿住,视线不由的落在葡萄干上面,这种水果不管是新鲜的还是晒干的,在大城市里简直随处可见到不屑于有人专门去吃。

    

    随便进一家干果店,一眼扫过去,葡萄干必定占着最显眼的位置,而且绝不止一个品种。

    

    像是个头最大的绿香妃、酒红色的红香妃、淡黄的无核白、黑色的黑加仑……各种名字、各种产地、各种价位,整整齐齐码在透明的格子里,随便挑,随便选。琳琅满目的商品,数不过来也看不过来。

    

    而这一小撮葡萄干卖相并不好,不是市面上那种油光锃亮的品种,是本地土葡萄晒出来的,颜色发暗,有的还带着细细的果梗。

    

    这个时候要是用指尖捏一下,会沾一手黏腻的糖霜,入嘴必定甜得直齁人。

    

    可在连吃食都格外单调的沙漠边缘地带,这甜到发齁的葡萄干,大概是孩子们能找到的、最浓烈的甜了。

    

    孟铭指尖还捏着那颗硬邦邦的沙枣干,指腹反复摩挲着果皮沟壑纵横的褶皱,目光沉沉地落在桌角那堆东西上,定了几秒。

    

    窗门外是风沙急促拍打的声音,一下又一下,他仅仅用了两个晚上就完全适应了这些声音,只当是背景板,是沙漠里特有的白噪音。

    

    而这间他住了几天的屋子,孟铭抬起眼睛,视线在屋内一寸一寸的掠过去,缺了角的旧木桌,硬邦邦的木板床,墙皮斑驳脱落,露着里面粗糙的土坯,除了他带来的几件行李、几本书,再无半点活气。

    

    刚来的那天,他总觉得自己像个贸然闯入的过客,连呼吸都显得多余,连带着屋里的空气,都因他这份格格不入,绷得发紧,带着挥之不去的滞涩与尖锐。

    

    可此刻,温热的肉香正冲破粗布的包裹,源源不断地往他鼻子里钻。

    

    是炖得酥烂的羊肉独有的脂香,混着烤馕刚出炉时带着烟火气的麦香,先一步裹住了周身的寒气。再由沙枣干那股混着风沙气息的土甜,葡萄干齁得发腻、却又格外纯粹的果甜,一股脑地涌了过来,缠缠绕绕地搅在一起。

    

    这味道说不上多精致好闻,没有城里馆子的浓油赤酱,却带着实打实的烟火气,沉甸甸、暖烘烘的,像冬日里揣在怀里的暖水袋,一点一点漫开,把这间空旷冰冷的屋子,填得满满当当,连墙缝里钻进来的寒风,仿佛都被这股暖意烘得软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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