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孟铭第一次,在这间空得只剩桌子和床板、连他的到来都显得多余的屋子里,感受到这样厚实、这样有温度的气息。
在外面被风沙吹打崩的发紧发僵的肩颈,由着这些味道浸泡下卸了几分力,香气顺着呼吸道掠过心尖,悄无声息的揉散了那股憋着的气。
在这样的氛围里,他无端就想起了阿依木送东西来的画面。
那些他不曾太过在意的细节一遍又一遍的在脑海之中临摹着,他仿佛又看见了那只小小的身影站在身侧。
阿依木穿着的棉袄的前襟鼓囊囊的,沾着一路蹭来的沙土,裤脚卷着,小皮鞋的鞋缝里灌满了戈壁的黄沙,却把怀里的东西护得严严实实。
他还想起阿依木踮着脚尖,把怀里的布包往他手里塞的样子,小手凉冰冰的,指节冻得泛着红,可递过来的布包,却隔着粗布传来暖融融的温度。更忘不了她那双眼睛,亮得像戈壁夜里最清的星子,里面盛着的,是毫无保留的、不掺半点杂质的善意与热忱,干净得让人心头发紧。
这个还不到他腰高的小家伙,把这些东西揣了一路,她怕肉凉了不好吃,让在场的大人帮忙用布包着。又怕东西碎了,怕果子碎了,就一路小心翼翼地捧在怀里,跟着阿伊莎,一步一步踩着戈壁里坑坑洼洼的沙土路,迎着卷着沙粒的晚风,从村子走到研究院。
几里地的路,风把她扎得整整齐齐的小辫子都吹乱了,沙粒打在脸上生疼,鞋里灌满了黄沙磨得脚底板发僵,她都没舍得松开护着布包的手。就这么一路走到他的门前,把这戈壁荒滩里最难得的甜,把她能拿出来的、全部的暖意与真心,安安稳稳地,送到了他面前。
孟铭再次摩挲着沙枣干凹凸的表皮,用指腹感受着上面纵横交错的纹路,喉间还漫着一丝没散尽的淡甜。
过了一会儿,他勾了勾唇角,把那颗被捏得温热的沙枣,轻轻放回了桌角那堆果子旁。
肉禁不起放,起码过不了今晚,孟铭必须得干掉,要是留到明天指不定怎么坏掉。
虽然也未必,但他不愿意阿依木的好意被这么浪费。加上他晚上确实没吃多少,这会儿腹中空空,被这肉香勾得胃里直犯痒,索性拉过那张缺了腿、垫着纸壳找平的木椅,一屁股坐了下来。
上手拆碗上裹着的布时,他才惊觉,阿依木竟裹了足足四五层。
有洗得发白的深色粗布,有带着细碎碎花的细棉布,还有一块软乎乎的、像是旧头巾裁下来的绒布,一层叠一层,边角都掖得严严实实,连一丝热气都没泄出去。
孟铭指尖捏着布角,一层一层慢慢剥开,每揭开一层,那股肉香就汹涌一分,混着滚烫的热气直往鼻腔里钻,撞得他心尖都跟着轻轻发颤。
掀开最后一层绒布的瞬间,滚烫的热气裹挟着最纯粹的肉香扑面而来。
碗是白底蓝边的粗陶碗,碗边还带着手工捏制的细碎纹路,被热气烘得烫手,碗里满满当当堆着炖好的羊肉,几乎要溢出来。都是羊小腿上最嫩的肉,切得不算规整,有的带着酥软的骨棒,有的是纹理分明的精肉,却每一块都炖得酥烂脱骨,肉纤维之间凝着细碎的、半透明的油脂,在昏黄晃荡的电灯泡下,泛着温润软糯的光。
不用凑近,那股子醇厚的肉香就往骨子里钻,没有城里馆子十几味香料堆砌的复杂,只有羊肉最本真的鲜与香,炖得烂烂的,香得直白,又香得烫心。
孟铭喉结动了动,下意识咽了口口水,肚子也很配合地响了几声。
他从来不是矫情的人,更做不来对着一碗热肉细嚼慢品的斯文活计。
目光四处找寻下,找到一块还算干净得布,用力擦拭了两下手便将布搭在椅子上,之后他也顾不上烫,拿起一块带骨的肉就送进了嘴里。
羊肉很烫,指腹捏着还要吹两下,但是一入口就化在了舌尖,酥烂的肉纤维一抿就脱了骨,咸香的肉汁瞬间在嘴里爆开,热流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了空荡荡的胃里。
他一口接一口,吃相算不上好看,没一会儿就把满满一碗肉吃了个精光,连碗底凝着的肉汁都就着碗边抿干净了。
一碗热肉下肚,原本空落落、凉冰冰的肚子起了暖意,暖意从胃里漫开,顺着血管流遍四肢百骸,连指尖冻出来的凉意都给驱散了。
他懒懒地往椅背上一靠,整个人都松了下来,随手扯过搭在桌腿边那块洗得发白的毛巾。
这布他除了洗脸擦手,再没干过别的活,也就刚刚擦手的时候沾了点灰,他翻个面,也顾不上干不干净,直接往嘴上抹了一把,利落地擦干净了嘴角沾着的油星子。
另一只手的指尖下意识就往裤兜的方向勾,去摸那盒揣的边角都揉得皱巴巴的烟。
一顿饱饭下肚,孟铭总会点上一支,权当是饭后的甜点,解腻又舒坦。
指尖刚碰到硬纸烟盒的边缘,正要往外掏,目光却倏地顿在了桌边摊开的那叠调研资料上。孟铭皱了皱鼻子,指尖顿了半秒,到底还是把掏了一半的烟盒,又重新塞回了裤兜深处。
“算了。”孟铭扯了扯嘴角,对着空屋子小声嘀咕了一句,带着点自嘲的笑意,“这鬼地方买包烟得跑几十里地,还是省着点造吧,不然真到了没烟抽的那天,就得卷纸壳子过瘾了。”
说完,他抬头再看了一眼房间。
鼻间萦绕的羊肉香还没散,混着馕的麦香、果干的甜香,缠缠绵绵地飘在空气里,一时半会儿怕是散不干净。他半点不觉得腻。
就这么安安静静坐了好几分钟,等胃里的暖意彻底漫遍了四肢百骸,连指尖都暖透了,他才撑着桌沿站起身,利落地收拾好桌子,把空了的粗陶碗稳稳端在手里,抬手推开了屋门。
门外的夜风裹着细沙扑面而来,却没了之前的凛冽刺骨,反倒带着沙漠夜里独有的清冽,混着远处沙丘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风声,漫进了衣襟里。
冷倒算不上多冷,只是沙粒蹭着脖颈刮过,带着点细细的痒意,不算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