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119章 修补
    旁边另一位围着花色头巾的妇女抬起头,笑得眼睛都弯了下来,她同样压低声音招呼孟铭:“锅里还有奶,也有刚烤好的馕,洗完脸过来吃一口,热乎的。”

    

    她看起来稍年轻一些,看起来三十多岁的模样,或许更年轻些,毕竟在沙漠里讨生活,没有精致护肤的条件,人都苍老的很快。但她的脸很圆润,脸颊上的红晕也比刚才那位妇人透亮一些。笑起来的时候眉眼舒展,整张脸都跟着亮了起来,连皱纹都被抚平了。

    

    即便压低了声音讲话,语调也是上扬的,听起来就很清脆舒爽,汉语也说的顺溜,孟铭不用刻意去猜都能听懂。

    

    孟铭端着搪瓷盆,站在原地愣了一秒。

    

    他还是不太习惯被人这么围着说好话,更不知道该怎么接这种带着热乎气的家常。独来独往惯了,反而适应不了这种氛围。他本意也想多说几句寒暄的话,可那些字绕在舌头上转了几圈,愣是找不到出口。

    

    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憋出两个字:“……谢谢。”

    

    声音不大,闷闷的,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妇人笑着摆手,手上的白面簌簌往下掉,“谢啥嘛,就搭把手的事,又不是干多重的活。”

    

    她说话爽利,语调还是那样脆生生的,压低了也透着实诚,“你们这些读书娃,天天要动脑子想事情,比我们累多了。”

    

    旁边蹲着的老汉一直没插话,听见这句才抬起头。他脸上沟壑纵横,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却黑亮黑亮的。他天生一副大嗓门,使劲往低压,还是透着股瓮声瓮气的厚实劲,“就是,你们这些娃娃要多吃点,从大老远来帮我们,可不能饿着肚子干活。”

    

    他说话慢得很,一字一顿的,每蹦几个字就顿一下,像是在脑子里仔仔细细搜刮着合适的词,生怕说不对、说不好,连嗓门都攥得紧紧的,每一句都落得又轻又实。

    

    大概是看出孟铭的不自在,几人也没硬拉着他寒暄客套,话头自然而然一转,就落到了手里的面团、灶里的柴火上。

    

    话里偶尔夹杂着几句软糯的维语,孟铭听不懂,却半点没觉得被晾在一边。那些话像院外掠过戈壁的风,轻飘飘地从他耳边滑过去,不扎人,不扰人,也没半分要把他隔在外头的意思。他端着搪瓷盆站在晨光里,反倒觉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平和,整个人像化在了这片温吞吞的晨光里,连指尖沾着的水汽都暖融融的。

    

    他甚至生出一种奇异的错觉。

    

    就算他就这么安安静静站着当块背景板,也半点不违和,就像院角的葡萄架、墙边的馕坑,本就该在这片晨光里似的。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声音都压得低低的,半点不扰人。可那股子热乎劲儿却顺着话头漫开来,把这清晨空荡荡的院子,填得满满当当。

    

    和他住惯的城市不一样,城里的邻里,从来都是各家自扫门前雪,关上门就是各自的一方天地,连对门住了几年都未必能叫得上名字,满是客气的疏离。

    

    可这里的人不一样,他们的淳朴热情是打心底里冒出来的,却又揣着十足的分寸感,懂什么叫不打扰。他们安安静静地在研究院里穿梭,揉面、烧火、搬东西,做着手头的活计,偶尔搭两句话,话头刚落就又低下头忙活,没人刻意围着谁转,也没人硬要往你跟前凑,连笑都放得轻轻的。

    

    那股子暖意就藏在这儿。

    

    你伸手去接,它稳稳当当地落进你手里;你不伸手,它也安安静静地在那儿,温温吞吞地裹着整个清早的院子,裹着院里的每一个人。

    

    要不是手里还有要紧的事要做,孟铭觉得自己就算在这里安安静静待上一整天,也绝不会觉得半分厌烦。

    

    想到这里,他猛地回过神来,和阿伊莎约好的时间,怕是已经到了!

    

    他连忙把搪瓷盆端稳,走到棚子边上一块相对空旷的地方。盆里的水温温的,不烫也不凉,刚好是他习惯的温度。他弯腰,双手掬起一捧水,扑到脸上。

    

    水凉丝丝的,带着清晨特有的那股清冽,激得他整个人一激灵,残存的睡意彻底散了。

    

    他又掬起一捧,这回没急着往脸上扑,而是用掌心慢慢揉开,从额头揉到下颌,再从下颌揉回眼角。指腹蹭过皮肤,带走夜里积攒的那层薄薄的沙尘。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答滴答落在沙地上,很快就被吸得干干净净,只剩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他洗完脸,盆里还剩小半盆水。

    

    低头看了看,弯腰端起盆,走到最近的那棵沙枣树底下,把水慢慢浇在树根上。水渗进沙土的声音很轻,沙沙的,像这片土地在轻轻咂嘴。

    

    他直起身的时候,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突突突的声响。

    

    闷闷的、沉沉的轰鸣像什么笨重的家伙在沙地里铆着劲往前拱,走得磕磕绊绊。这动静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最后伴着一声哐当的轻响,稳稳停在了院子门口。

    

    跟阿伊莎约好的点早到了,人还没露面,这动静,十有八九是她来了。

    

    孟铭想着,低头扫了一圈,就近挑了个避风沙的墙角,把搪瓷盆倒扣着斜靠在墙上,免得落进沙子,随即迈开大步,几步就跨出了院门。

    

    停在门口的,是一辆破得没眼看的三轮车。

    

    车身原本的油漆被毒日头烤得发脆、风沙磨得精光,连半点底色都找不着,露出来的铁皮全是坑坑洼洼、一块鼓包一块烂穿的死锈,边角风一吹都能往下掉锈渣。车头往左边歪拧着,车厢往右边塌着。车厢栏板裂了好几道手指宽的大豁口,断茬全靠粗细不一的铁丝拧了一圈又一圈,有的铁丝都锈断了,又拿细钢丝缠了好几道。

    

    车斗底板也凹下去一大块,铺了厚厚一层干硬的骆驼草,草缝里嵌满沙砾,上面堆着几只鼓囊囊的麻袋,角都磨破了,往外漏着细碎的沙土和干苞谷粒。前后两个轮胎都瘪塌塌的,胎纹里糊满了戈壁的黄土碎石,连原本的橡胶黑都盖得严严实实,整个成了土黄色。胎壁上裂了好几道细口子,拿黑胶皮补丁歪歪扭扭补着。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