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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响黑着脸,鼻梁上的金丝框眼镜衬得他依旧斯文周正,可眼底压着的戾气却像戈壁夜里灌进来的冷风,压得人喘不过气。那模样,活像学校里最严的系主任站在跟前训话,不怒自威。
更何况这群人平日里本就围着顾响转,早就习惯了以他为中心、听他的安排。顾响都这么说了,一时间,所有人都像被掐住了脖子,议论声、抱怨声、手机屏幕的亮光,统统收了回去。
有人慌忙低下头,有人讪讪把翘了半天的二郎腿放下来,还有人手忙脚乱把手机倒扣在膝盖上,一个个缩着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就在顾响冷着脸要接着说什么的时候,人群里忽然有人站了起来。是个女生,动作很轻,在落针可闻的院子里格外扎眼。
靠在门框上的孟铭眯了眯眼,对她有点模糊的印象,记得上海集结搬设备的时候,她站在边上,声音软软地自我介绍过,叫邵华婳。
当时孟铭只觉得这名字挺好听,带着点文气,现在看过去,确实人如其名。
她生得清秀温婉,是标准的江南姑娘长相,眉毛细细弯弯的,像谁用毛笔蘸了淡墨,在宣纸上轻轻勾了两笔。孟铭想了想,脑子转了好几圈才想起来,别人好像管这种都叫柳叶眉。
眉尾微微低垂,配着一双眼尾微垂的杏眼,瞳仁宛若盛着一池子春水般,清润无暇。鼻梁不算高,但是很秀气,嘴唇薄薄的,此刻正抿着,不笑的时候也像含了一点淡淡的笑意。冷白皮干净透亮,露在外面的肩颈线条纤细流畅,长发松松挽成低髻,几缕碎发被晚风拂动。
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无袖连衣裙,软滑的料子收出纤细的腰肢,裙摆垂到脚踝,外面罩了一层同色的薄纱外衫,长长的下摆被晚风一吹,便轻轻飘起来,在暖黄灯光下像笼了一身月光,在满是沙土烟火气的院子里,显出几分格格不入的仙气。脚上的白帆布鞋刷得干干净净,连一点戈壁的黄沙都没沾。
满院都是被风沙染透的灰扑扑、土黄色,如斑驳的土坯墙、沾着沙土的衣摆、落了细尘的桌椅,连吹过的风里都裹着细碎的黄沙,唯独她一身素白站在那里,干净得刺眼。
像一幅被戈壁风沙磨得褪色发旧的西北老画里,忽然落进一滴雪白雪白的新墨,清透的一团晕开在泛黄的纸页上,钉在那里,散不去,也挪不开眼。
和阿伊莎那种把根深深扎进戈壁沙土里的沉稳踏实全然不同,她像从云里飘下来的仙子,带着一身不沾人间烟火的仙气,不过是临时下凡来走一遭,体验几天戈壁的日子,半点没打算沾染上这里的风沙,更没打算沉进这片土地里。
晚风卷着细沙吹过来,几缕散下来的碎发扫过她白皙的脖颈,她微微偏了偏头,没抬手去拂,只抿着水润的唇瓣,朝着顾响温声开了口。
“顾副队,叔叔阿姨们愿意干就让他们干呗,你生这么大气干什么?”她顿了顿,眼角弯了弯,笑意浮在表面,跟她身上的薄纱似的,看着温柔,根本没往心里去,“再说了,我们也不是完全不帮忙啊。更何况我们大老远从上海过来,本来就是来给他们解决地里问题的,他们多照顾我们一点,不也是应该的吗?”
语气轻飘飘的,尾音往上翘,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仿佛那些村民蹲在地上捡碎屑、弯着腰擦油渍、一趟一趟被使唤着来回跑,都是应该的,都是天经地义的。
顾响扯了扯嘴角,下颌线绷得死紧,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是本能地想扬起那副挂了二十多年的、八面玲珑的客套笑,像之前无数次那样,上前打个圆场,软着语气哄这群人动动手,起码明面上别太难看,维持住团队的体面,也维持住他这个副队的掌控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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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样的话,他说了不下几次了。
每一次,这群人都是嘴上应得好好的,当下动一下,转头就故态复萌,又缩回壳里,油盐不进,半点改不掉这颐指气使的毛病。
就像昨天夜里闹到半夜的闹剧,就像今天当着他的面,把村民当佣人使唤的理所当然……哪怕他说上一千次、一万次,他们也像被拴着的驴,踹一脚才肯往前挪一步,你不踹,它就停在原地,心安理得地吃草,半点自觉都没有。
这两天憋在心底的郁气、挫败、自我怀疑,还有亲眼所见这群人毫无遮掩的嚣张,被邵华婳这句轻飘飘的“应该的”瞬间点燃,炸得他最后一点耐心荡然无存。
顾响咬肌鼓动了一下,腮帮子绷得死紧,“应该?”
他说着,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框眼镜,镜片在暖黄的灯光下闪过一道冷光。顾响没再扯那副客套的笑脸,声音冷得像戈壁夜里结了霜的石头,一字一句砸在寂静的院子里。
“你这话敢说出来,我都不敢听。非要我把话说难听点,把你们那点面子丢在地上,才肯学会怎么尊重别人是吗?”
他的视线从邵华婳身上划过去,像刀锋蹭过冰面,落在那群大气都不敢出的学生头上。
“你们算什么?”顾响抬起手,手指一个一个地点过去,点到一个,那个人的肩膀就缩一下,“你,你,你,还有你……”
“整个团队就你们最闹腾。分配的事情不知道干?整天游手好闲的,把这里当什么了?好的不知道学,光盯着孟铭那点好逸恶劳是吗?都不想干了是不是?”
他的声音不算高,可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碾过再狠狠砸出来,裹着连日积压的疲惫、憋了两天的委屈与滔天怒火,像戈壁里带棱角的碎石子,狠狠砸在那些低垂的头顶上,砸进那些不敢抬起来对视的眼睛里。
头顶葡萄架下的灯泡被晚风晃得轻轻摇曳,暖黄的灯光在他脸上切出一半明一半暗的光影。
金丝框眼镜衬得顾响依旧是那副斯文模样,可亮处的半张脸,是压不住的戾气与锋芒,暗处的半张脸,藏不住这两天熬出来的、掩不住的疲惫与颓然。
满院落针可闻,根本没一个人敢他的接话。
邵华婳僵站在原地,方才挂在嘴角那点温软的、浮在面上的笑意,早就散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