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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眼前的妇人,浑身上下都带着戈壁风沙磨出来的粗糙,像脚下这片踩了千百年的沙地,粗粝、厚重,被日头和风沙磋磨得没了半分精致。他甚至很难相信,她真的只有三十来岁。
不等顾响有所反应,妇人在洗得发白的围裙上反复擦了擦沾着细沙和水渍的手,才往前小心翼翼地凑了半步,没敢离太近。
“娃娃啊,”妇人说汉语很生涩,正咬着舌尖努力把每个字都捋平、说清楚,“你不要太为难她们嘛。我们就是帮个忙,你们忙你们的,不用管我们。我们干这些活嘛,不让你们累着。”
“哎!就是的嘛!”
妇人话音刚落,院角正劈着梭梭柴的维吾尔族大叔就直起了腰,把斧头往枣树木墩上稳稳一剁,跟着亮开了爽朗的大嗓门。声音洪亮厚实,带着新疆人刻在骨子里的敞亮劲儿,盖过了晚风卷过葡萄架的沙沙声,在土坯院里荡开。
“这些活我们干惯了,快得很!你们是来搞地里的大事情的,正经大事我们帮不上啥忙,只能在这些吃喝小事上给你们搭把手、跑跑腿嘛!”
他这一吆喝,院里忙活的村民们立刻跟着附和起来。擦碗的婶子直起腰笑着搭腔,抱柴火的小巴郎子也跟着点头,七嘴八舌的,全是实打实的和气,半分计较都没有。
“对的嘛!没多大点事!”
“我们干了一辈子了,不费事的嘛!”
“你们娃娃城里来的,你们干重要的就行的嘛,这些粗活让我们来的嘛!”
顾响的眉头越皱越紧,下颌线绷得死紧。他的目光从这些村民的脸上一张一张扫过去。
晒得黝黑的脸膛、被风沙刻进皮肉的深浅皱纹、沾着梭梭柴灰的粗糙指尖、洗得发白还沾着洗碗水渍的粗布围裙……一张张脸看过去,每个人眼里都盛着全然不计较的和气,看向学生的眼神里,满是毫无保留的纵容。
不是场面上的客套,是打心底里的不计较,是长辈看闹脾气的晚辈、大人看不懂事的小孩,那种不带半分怨怼的、实打实的宽容与疼惜。
而刚才还带着几分骄纵、趾高气扬的学生们,在这份沉甸甸的善意面前,那点虚张声势的底气瞬间消融得干干净净,一个个脸上都泛起了手足无措的窘迫,几个人相互对视了一眼,头埋得更低了些,没人再敢像刚才那样瘫在椅子上不动。
顾响的脸色勉强好看了些,他抬起手,将鼻梁上那副金丝框眼镜往上推了推,镜片在暖黄的灯光下闪过一道细碎的光。
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在谈判桌上,在会议室里,在每一次需要让自己看起来更从容、更妥帖的时候他都会下意识这么做,好似这么做了,他心里那份底气就能更足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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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一次,镜片背后的那双眼睛,却没有了往日那份游刃有余的从容。眼前这些妇人,手是粗的,指节是凸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她们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不止,可那双眼里的光,却比他在城里见过的任何人都干净。
“阿叔,阿姨,”顾响脸上扬起还算体面的笑容,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把语气放得软而妥帖,“你们也别太惯着他们了。有手有脚的,自己的事情不会干,还谈什么帮你们解决问题呢。这几天辛苦你们了,后面这些事我们自己来就行。”
他说得顺口,目光瞥向那群鹌鹑似的缩着脑袋不说话的学生,眼底闪过一丝不耐,却也没再多看。转身从大叔手中接过水壶,动作自然,语气也殷勤了几分:“该是我们干的活,一个都不能少。父老乡亲们能帮得了一时,也帮不了一辈子嘛。”
水壶是满的,沉得远超顾响的预料。他接过来的瞬间,整个人被下坠的力道带得往前踉跄了一下,上半身猛地往下坠,差点没站稳。一只手拎不动,他立刻加上另一只手,才勉强把水壶拎稳了。
壶身晃了晃,水从壶嘴里溅出来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凉丝丝的。
旁边的村民下意识要上前搭把手,都被他侧身躲开了。
“不用。”
顾响开口,声音里带着点咬牙的硬撑,额角都绷出了点青筋。他这辈子都没这么狼狈过。哪怕刚到研究院那会儿,孟铭当甩手掌柜,所有设备行李全扔给他们搬,他都维持住了体面,没像现在这样,两只手拎个水壶都费劲。
顾响也顾不上什么斯文架子了,咬着牙把水壶往灶房的方向挪,嘴里还硬撑着把话说完:“大家的心意我们都领了,剩下的活我们自己来就行。真有干不来、弄不懂的,我们再过来请教叔婶们。”
他这个带队的副队都放。一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窘迫还没褪干净,终于磨磨蹭蹭地动了起来。只是平日里拿惯了笔杆、刷惯了手机的手,碰起这些粗活笨活,全是藏不住的手忙脚乱,连动作都透着股没干过活的生涩。
之前那个伸手接盆又缩回来的女生,这次硬着头皮迎上去接村民手里的脏水盆。她不敢碰沾了油污的盆身,只敢用指尖死死捏着盆沿最边缘的一小截,盆里的水沉甸甸的,她刚接过来就晃了一下,浑浊的脏水溅出来,正正落在她刷得雪白的帆布鞋上。
她脸瞬间白了半截,下意识想撒手,又瞥见不远处的顾响,只能咬着牙憋住,踮着脚、弓着背往灶房挪,步子迈得又小又碎,跟踩了刀尖似的。
有几个一同站起来的女生去墙角拿了扫帚和簸箕,这些工具一般都被堆积在墙角处,方便寻找也方便拿放。
几人拿着扫把和簸箕对着沙地里的馕屑、塑料碎渣、烟头发了愁。
戈壁的沙地松,扫帚扫重了,黄沙混着垃圾扬得满天飞,扫了半天,碎屑没扫起来多少,反倒呛得几个人直咳嗽,眼泪都飙出来了;扫轻了又根本带不动垃圾,东一下西一下划拉半天,越扫越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