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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股冷不像刀子似的扎人,却比什么都磨人。就跟戈壁天天刮的细沙似的,看着没什么劲儿,却悄没声地就往人皮肉里钻,一点一点往骨头缝里渗。
等孟铭反应过来的时候,半个身子早凉透了。寒意顺着他的后脊梁骨往上窜,让他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就缩紧了肩膀,抬手把松垮的围巾往紧了拉,只想把胸口那点还没散的热气捂严实了,不让无孔不入的夜风给刮走。
这点小动作,自然没躲过阿伊莎的眼睛。她偏过头,目光在他绷紧的肩线、还有晒得泛红起皮的脸颊上停了一下,又不动声色地转了回去,重新望向远处黑沉沉的戈壁旷野。
她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嘴唇微微抿了一下,说不清是在犹豫要不要多说点什么,还是只是个没走心的下意识动作。
“夜里降温了,你先回屋吧。”她开了口,声音清清冷冷的,跟这戈壁夜里的凉风没差多少。
“行。”
孟铭应下,半点不矫情。
夜里的寒气实在钻人,就这两句话的功夫,已经顺着袖口、裤脚往骨头缝里钻,他指尖冻得发麻,手脚都僵了,忍不住对着掌心哈了口白气,搓了搓冻硬的指节。随即弓着腰捡起脚边的搪瓷盆,指尖扣住盆沿翻了个面,掌心顺着盆壁啪啪拍了两下,把沾在上面的细沙抖得干干净净,随手往胳膊底下一夹,缩着肩膀转身就往宿舍的方向走。
刚迈出去两步,后脚跟还没踩实沙地,他脚步猛地一顿,像是有根弦忽然在脑子里弹了一下。
孟铭半转过身,干裂的唇瓣下意识抿了抿,没留神扯到了唇上的小裂口,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瞬,才开口补了一句:“要是两位教授熬得太晚,你也别硬等,早点回去休息。有什么事,明天我跟教授说一声就行。”
话落,他也没等阿伊莎应声,只顾着低头,往内收了收胳膊,把夹在咯吱窝的搪瓷盆扣稳在腰侧,确保盆沿卡得严实,哪怕双手不扶也不会滑落后,他的双肩猛地一缩,整个人微微弓起背,把下巴往竖起的围巾里埋了埋。随后,左右手同时往裤兜里一插,把冻得发僵的手指藏严实了,他才踩着脚下松散的沙地,全程没再回头,径直往屋子走。
阿伊莎坐在葡萄架下,先听见门轴转动的吱呀声,跟着是一声闷沉的关门响,都被卷着细沙的夜风揉碎了,越飘越远。
院子里瞬间归于沉寂,只剩风沙蹭过土墙墙角的沙沙声,一下一下,和她胸腔里不急不慢的心跳,奇异地叠在了一起。
阿伊莎垂下眼,看向自己交叠在膝头的双手。指尖还沾着白天在沙地里蹭上的、洗不净的沙土,指甲缝里嵌着一点干透的泥,掌心常年握农具、翻泥土,纹路里都嵌着洗不净的细沙,指腹磨得发涩发硬。
她慢慢把手翻过来,手背上是被戈壁烈日晒出来的浅褐色晒斑,还有干冷风刮出来的细碎干纹,一道一道,全是这片土地刻下的印子。她就这么静静的盯着看,直到风卷着细沙蹭过她的眼尾,眼眶忽然就泛起了一阵压不住的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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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前,喀什古城的小酒馆里,那个喝得脸颊通红的男生,拍着掉了漆的榆木桌,眼睛亮得吓人,全是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的、滚烫的光。
他扯着嗓子说,新疆能种出稻子,说这片荒了千年的戈壁能长出绿洲,说禾下乘凉梦能在这片土地上扎下根,说总有一天,世世代代守着戈壁的人,都能捧着自己种出来的白米饭,顿顿吃饱饭。
守着戈壁的人能吃上饭。
多棒的豪言啊!就是这句话,像一颗细沙似的种子,悄没声地落进了她心里。旁人听来只当醉话的豪言,混着他眼里亮得发烫的光,在她眼前铺开了一幅想都不敢多想的景象。
是漫无边际的戈壁上翻着绿浪,风一吹,沉甸甸的稻穗晃出满地金黄。
她偏偏就记住了那一刻的心动,一记就记了两年。那束光总从记忆深处往上冒,怎么按,都按不下去。
可第二天酒醒,人就不见了。没有一句交代,连一句再见都没留。她沿着古城纵横的巷陌一条一条找,问遍了酒馆的老板、卖馕的阿叔、巷口编筐的匠人,从日头当空找到暮色把土墙染成深褐,连他的影子都没寻到。
她没找到这个连名字都没来得及问的男人,只记得最后自己蹲在巷口的阴影里,把脸埋进膝盖,眼泪一颗一颗砸在脚下的沙土里,砸出小小的湿痕,转眼就被风卷来的细沙盖得严严实实,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两年的日子,跟着戈壁的风一天天地刮过去。她在田里熬,在风里晒,掌心磨出厚茧,手背刻上干纹,早把太多不切实际的期待磨平了。
她以为那束当年晃得她眼眶发热的光,早就灭在戈壁的风沙里了;以为那些滚烫的话,不过是一场少年醉酒的胡话,当不得真;以为那个在酒馆里拍着桌子放豪言的人,早就把那个夜晚,连同她这个无名的听众,忘得一干二净。
可就在刚才,孟铭站在葡萄架下,歪着头,用那副惯常吊儿郎当的语气,说出“我为什么来这里,我到底要做什么,现在的我比你还清楚”的那一刻,那束她以为早就灭了的光,忽然又撞进了她眼里。
两年前的光,是亮的、烫的、混着酒气的,像喀什盛夏正午的日头,毫无遮拦地砸下来,烧得人眼眶发热,连呼吸都跟着发烫。
可现在这束光,是沉的、稳的、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像戈壁夜空里最亮也最远的那颗星,孤零零钉在墨色的天上,风再烈,沙再大,都吹不灭,刮不走。
她清楚地看见了,在孟铭咬着牙说“我不会后悔”的时候,在他哑着嗓子说“这里有人需要我”的时候,在他蹲在沙地里摸索搪瓷盆、就着井水洗脸、转身给老葡萄树浇水的时候,在他端着盆,脚步稳稳当当踩过沙地,每一步都落得扎扎实实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