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房菜馆的包厢里。
林靖安靠在红木雕花的椅背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白瓷茶杯的边缘。他姿态放松，嘴角挂着一丝笃定的微笑，静静地等待着张明远的回答。
在他看来，这根本就不是一道选择题。
省发改委，号称“国务院”。而营商环境与审批改革处，更是近几年随着国家大力发展经济而炙手可热的绝对核心处室！
如果张明远答应平调过来接任副处长，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一个二十三岁、没有任何显赫家世背景的基层镇青年，直接跨越了市县两级漫长且凶险的政治泥潭，一步登天，踏入了全省最高权力中枢的红墙之内！
他不仅能彻底摆脱清水县那些为了个人私利跟自己站在对立面，蝇营狗苟的土霸王，更能天天在省委领导的眼皮子底下晃悠。手中掌握的全省重大项目审批权和资金拨付指标，足以让地喊一声“张处长”。
只要在发改委熬上几年资历，随便下放到哪个地市，起步就是常务副市长甚至市长！
这简直是一条铺满了鲜花和掌声的通天大道！试问天下，哪个体制内的人能拒绝得了这种诱惑？
然而。
坐在对面的张明远，并没有表现出林靖安预想中的狂喜，呼吸平稳，眼神平静，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情绪失控。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喝了一口温茶。
“靖安哥。这块饼够大，也够香。”
张明远放下茶杯，目光清明，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
“但我这胃口，恐怕暂时还消化不了。”
“龙腾新区现在正处于大破大立的关键期，八点五个亿的投资刚刚入场，就像是一台刚刚点火的高压锅。至于市经开区那边，二十五个亿的盘子更是需要人去盯紧。这两个地方，现在都离不开我。”
“省发改委，确实是宏观调控的好地方。”张明远微微一笑，给出了最终的答复：
“但很遗憾，我现在的舞台，在清水县的烂泥滩上。”
“什么？！”
林靖安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他猛地直起身子，连金丝眼镜顺着鼻梁滑下了一点都顾不上推。
他不可思议地瞪着张明远，就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你……你拒绝了？！”
林靖安的声音因为震惊而拔高了八度：
“张明远，你脑子没烧坏吧？你知道你在什么吗？！”
“龙腾新区再折腾，它也是个县里的池塘！市经开区再大，也是人家大川市委的自留地！你难道真打算一辈子跟那些成天算计着几条烟、几顿饭的基层官僚死磕到底？！”
面对林靖安“怒其不争”的质问，张明远脸上的神色没有丝毫动摇。
林靖安的愤怒，是基于正常官场人的逻辑。
但张明远的逻辑，林靖安不懂。
去省直机关是好，是安稳，是清贵。但那也是一座看不见硝烟的囚笼！
在省委大院那种等级森严、背景如云的地方。你再有才华、再有经济头脑，能发挥的余地也极其有限。你上面有正处长、有分管副主任、有主任，甚至还有分管经济的副省长！每一个层级，都是压在你头顶的大山。
在那里，你不能搞“先斩后奏”，不能搞“一言堂”，更不可能像在清水县这样，拉着几十亿的资本去搞什么“造城对赌”！
去了省里，唯一能做的，就是老老实实地端茶倒水、写材料、熬资历！等那些挡在前面的老同志退了、升了，你才能按部就班地挪一个位置。
但这绝对不是张明远想要的路！
他重活一世，带着领先时代二十年的经济视野和上帝视角。他从来就没打算在办公室的格子间里，去跟人比拼喝茶看报的耐心！
他的政治生命，必须依靠核弹级别的政绩来驱动！
就如同他在清水县和市经开区正在做的一样。他要用几十亿、上百亿的资本洪流，去强行冲垮体制内“论资排辈”的封锁线！用别人想都不敢想的GDP增速，去逼着上层建筑为了保住这块经济标杆，不得不打破常规，给他疯狂地提拔、加码！
省发改委给不了他这种核爆般的施展空间。
只有在基层，在那些“天高皇帝远”、百废待兴的地方，他才能毫无顾忌地去施展拳脚，去当那个一言九鼎的“土皇帝”！
“靖安哥，我明白您的好意。”
张明远看着林靖安，声音沉稳，缓缓揭开了自己内心最深处的野望：
“但每个人，都有适合自己生长的土壤。”
“我现在在龙腾新区和市经开区，主管的是经济发展，是招商引资。白了，我手里捏着的是‘钱袋子’。这个位置，虽然累，虽然得罪人。但它是出政绩最快、也是最能直接改变一座城市面貌的刀把子。”
张明远目光灼灼，一字一顿：
“但，我张明远从来没有想过，一辈子只当个管钱的‘大掌柜’。”
“招商引资只是跳板，政绩只是敲门砖。我的目标……”
张明远顿了顿，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是主政一方！”
听到这四个字，林靖安倒吸了一口凉气。
主政一方！
在体制内，管业务的副职和主政一方的一把手，那是两套截然不同的政治生态！
你搞经济再厉害，你也只是个干活的。只有成为了真正的市长、市委书记，甚至省长。你才能真正将自己的意志，变成一座城市的律法和未来！才能真正拥有去决定千万老百姓命运的权力！
而张明远现在在做的，就是抽丝剥茧！
他正在用《六步曲》、用BOT模式、用市纪委的尚方宝剑，一步步将龙腾新区的财权、人事权和审批权，从清水县的体系中强行剥离出来。
只要熬到周炳润调走，他就会动用杨海金手里的底牌，将龙腾新区彻底升格为市直属新区！
到那个时候，这二十五平方公里的土地，就将成为他张明远真正意义上“主政一方”的独立王国！他将在这里，书写出足以震动整个北安省乃至全国高层的经济神话！
带着这份神话般的履历再去省里，那叫“封疆大吏入中枢”，而不是去给别人当一个随时可以被替代的跑腿副处长！
林靖安看着对面这个年仅二十三岁、却已经把未来十年甚至二十年的政治版图都规划得清清楚楚的年轻人。
他突然觉得，自己刚才抛出的那个“副处长”的诱饵，在张明远的野心面前，简直就像是用一颗糖果去诱惑一头正在狩猎的猛虎，显得是那么的可笑和狭隘。
“你子……”
林靖安无奈地摇了摇头，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没好气地瞪了张明远一眼：
“老子在省委机关混了这么多年。还真是从来没见过，把饭都喂到嘴边了，还能硬生生给吐出来的！”
“行！你有种！你有你自己的路要走，我不拦你！”
看着这位大舅哥吃瘪的样子，张明远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他亲自拿起茶壶，给林靖安续上茶水，笑眯眯地打了个圆场：
“靖安哥，您别生气啊。”
“我虽然不进省发改委，但这不影响咱们以后多交流嘛。”
张明远端起茶杯，轻轻碰了碰林靖安面前的杯子，语气里透着几分促狭和绝对的自信：
“回头省发改委在制定全省营商环境改革政策、或者遇到什么宏观经济难题的时候。您如果有拿不准的地方，随时可以打电话问我。”
“看在婉容的面子上，我保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绝对不跟您藏私。怎么样？”
“噗！”
林靖安差点没把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给喷出来！
他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大言不惭的毛头子。
好家伙！老子堂堂省发改委的实权处长，制定全省宏观政策，还要向你一个县里的副主任请教？！你还真把自己当成国务院的经济智囊了？！
“你快给我滚蛋吧！”
林靖安被气笑了，笑骂着放下了茶杯。
两人相视一笑，刚才因为““野心”而产生的些许政治分歧，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窗外，夜幕降临，清水县老城区的街头，零星的鞭炮声再次响起。
大年初四的这个夜晚，省委钦差林靖安的这趟微服私访，不仅彻底坐实了他在清水县和市经开区不可撼动的地位，更是为他未来进军省级政治版图，埋下了一根最深、也最粗的暗桩。
而随着假期的结束，那几家在省城早已摩拳擦掌的地产大鳄，以及南方“蝶飞电子”的实业巨头甘守田，也即将带着海量的资本，正式踏上大川市这片已经肃清了所有障碍的战场！
真正的狂飙，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