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住院的第七天。常规检查显示,骨折部位对位良好,内固定稳定;腿部伤口愈合正常,无感染迹象;轻微脑震荡症状已基本消失。医生告知,再观察两日,若无特殊情况,可以考虑出院回家静养,但仍需严格避免右臂承重和左腿过度活动,每周回院复查。
陆景琛几乎将办公室搬到了病房。除了必须亲自出席的会议,他都在这里处理公务。病房的会客区成了临时办公点,笔记本电脑、文件、手机充电器散落在小圆桌上。他工作时很安静,敲击键盘的声音轻柔,接电话时会特意走到外间阳台,压低声音。
林晚大部分时间躺着或靠着,右臂的石膏让她行动笨拙,连自己吃饭都困难。最初两天,陆景琛一勺一勺喂她,后来她坚持用左手尝试,虽然慢,撒得到处都是,但陆景琛没有阻止,只是在她吃完后,默默收拾干净,再给她擦手擦嘴。
“我是不是很麻烦?”一次,她看着陆景琛耐心地擦掉她衣襟上的米粒,有些沮丧。
“不麻烦。”陆景琛头也没抬,继续手上的动作,“你只是暂时需要帮助。就像笑笑小时候,你喂她吃饭,帮她换衣服,你觉得麻烦吗?”
“那不一样,她是我女儿。”
“你是我妻子。”陆景琛抬眼看她,目光平静而理所当然。
林晚不说话了,心里某个角落,酸酸软软。
除了处理工作,陆景琛会定时提醒她吃药,帮她调整靠枕的高度,在她想翻身时小心地扶住她的背和腿。夜里,他睡在病房里加设的陪护床上,林晚稍有动静,他就会立刻醒来,查看她的情况。
“你不用一直守在这里,这里有护士,家里还有笑笑和妈。”林晚劝他。
“笑笑有妈和王叔照顾,我很放心。这里,我需要亲自看着。”陆景琛语气没有商量余地,“你睡觉不老实,乱动碰到伤处怎么办?护士不能分秒看着。”
“我哪有……”林晚想反驳,想起自己前两天夜里确实因为手臂不适无意识地想挪动,被他轻轻按住的事,住了口。
白天,当陆景琛必须短暂离开去公司时,他会安排好一切。保镖在门外,护士定时巡视,杨姐或小周会来陪她说话,处理一些简单的工作沟通。病房里从不缺人,但也不嘈杂,保持着一种有序的安静。
林晚让自己适应这种被全方位照料的、近乎“无能”的状态。她开始用左手做一些事:翻阅剧本,用特制的触控笔在平板电脑上做笔记,甚至尝试用左手发信息,虽然速度奇慢,错别字连篇。陆景琛看到,没说什么,只是给她换了一个更适合左利手操作的平板支架。
住院的第十天,陈正和刘伟再次来到医院,带来了事故调查的最新进展。
“警方那边,通过排查周边路口监控,锁定了一辆无牌摩托车,在事发当天下午出现在进村的山路上,骑车人特征与GoPro里拍到的模糊人影相似。摩托车最后消失在通往邻县的山道,线索暂时断了。但基本可以确定,是有人提前潜入,做了手脚。”陈正表情严肃。
“针对我的可能性更大了。”林晚说。
“嗯。另外,我们在剧组内部做了更细致的筛查,特别是能接触到走位图和知道防护垫具体位置的人。目前没有发现内部人员有异常。但有个情况……”刘伟看了眼陆景琛,“我们查到,在事故前一周,有个陌生号码给剧组的一个外联制片打过电话,询问拍摄进度和……李晚老师的戏份安排。那个外联制片以为是媒体探班预约,就大致说了说。电话号码是黑卡,已经注销了。”
“能追踪到位置吗?”陆景琛问。
“最后一次通话基站位置在临省一个县城,之后再无信号。警方在查,但希望不大。”陈正说。
“对方很谨慎。”陆景琛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点,“不是临时起意,是有预谋,而且对剧组运作有一定了解。”
“拍摄现场现在加强了安保,所有进出人员严格核验,拍摄区域清场更彻底。你的戏份,等你回来,我们也会调整方案,确保万无一失。”陈正向林晚保证。
“导演,别太有压力。意外也好,人为也罢,戏总得拍完。我这边会尽快康复。”林晚说。
“康复不急,一定要养好。戏可以等。”陈正顿了顿,“另外,有件事……赵晓晓和她妈妈想来探望你,你看方便吗?”
“方便,让她们来吧。正好我也想想晓晓了。”
赵晓晓和妈妈是在第二天下午来的。小姑娘一进门,看到林晚的样子,眼睛立刻就红了,但强忍着没哭,走到床边,小声说:“李晚阿姨,疼不疼?晓晓给你带了糖,吃了就不疼了。”她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掏出几颗包装精美的水果糖。
“谢谢晓晓,阿姨看到你,就不怎么疼了。”林晚用左手摸摸她的头。
晓晓妈妈把带来的营养品放下,拘谨地站着。“李小姐,真是太对不住了,您拍戏这么辛苦,还出这种事……晓晓知道后,天天念叨您。”
“我没事,养养就好。晓晓最近学习怎么样?表演课还上着吗?”
“上着呢,老师夸她有灵气,也刻苦。就是……听说您受伤,戏要停,她偷偷哭了好几回,怕电影拍不成了。”晓晓妈妈说着,眼圈也红了。
“电影一定会拍完的,晓晓的角色很重要,阿姨还等着和晓晓一起演戏呢。”林晚看着晓晓,认真地说,“晓晓,阿姨受伤是意外,但阿姨会好起来。就像叶晴阿姨在戏里,遇到困难也不会放弃,对不对?”
晓晓用力点头。“嗯!我不怕,我等着阿姨!”
她们离开后,林晚对陆景琛说:“看到晓晓,我就想起自己刚入行的时候,也是又怕又期待。现在成了别人的‘前辈’,反而更不能倒了。”
“你不会倒。”陆景琛给她背后的枕头调整了一下位置,“你是很多人的支撑。”
住院的第十二天,林晚被允许出院。回家静养的条件是:配备家庭医生定期上门检查,继续康复训练,严格遵医嘱。陆景琛早已安排好一切,家里一楼的主卧被临时改造成她的康复室,加装了扶手和呼叫铃,康复器械也陆续到位。
回家的车上,林晚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医院的日子像被按下了慢放键,而外面的世界依旧忙碌喧嚣。
车子驶入小区,在家门口停下。林秀琴、王叔带着笑笑,还有家里的保姆阿姨,都等在门口。笑笑想扑上来,被林秀琴及时拉住。
“妈妈!”笑笑眼巴巴地看着,不敢乱动。
“笑笑,妈妈回来了。”林晚用左手朝女儿张开。笑笑这才小心翼翼地靠过来,轻轻抱住妈妈的腰,把小脸贴在她没受伤的那侧身体上。
“欢迎回家,晚晚。”林秀琴抹了抹眼角。
“妈,王叔,辛苦你们了。”
家,还是那个家,但因为她的伤病,又有了一些不同。空气中飘着煲汤的香气,沙发旁多了轮椅和拐杖(暂时用不上,但备着),茶几上摆着她要吃的药和康复计划表。
陆景琛将她安置在一楼主卧的床上。房间宽敞明亮,窗户正对着小花园,阳光很好。床上用品是新换的,柔软舒适。
“以后我住这里陪你。”陆景琛说。他指的是一墙之隔的书房,那里临时添了一张单人床。
“你不用……”
“需要。”陆景琛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晚上你需要人,笑笑和妈年纪大了,不能总让她们起夜。我在这里,你随时可以叫我。”
林晚知道拗不过他,不再争辩。
接下来的日子,进入了规律的家庭康复期。每天早上,家庭医生会来检查伤口和身体指标。上午,林晚在康复师指导下,进行右手指关节和左腿的被动活动,防止肌肉萎缩和关节僵硬。下午,她阅读剧本、处理工作邮件、偶尔和杨姐开电话会议。傍晚,陆景琛会尽量赶回来,陪她吃晚饭,然后推着轮椅(她很少用,但陆景琛坚持)带她在小花园里慢慢走一圈,呼吸新鲜空气。夜里,他睡在隔壁,房门从不关严,她稍有动静,他就能听见。
受伤似乎让时间变慢了,也让她和陆景琛之间,多了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他总能准确地知道她什么时候需要喝水,什么时候背后需要加个靠垫,什么时候因为疼痛或焦虑而皱眉。她也不再像以前那样,事事想要自己强撑,开始学习依赖,学习接受。
一天晚上,陆景琛给她念剧本——叶晴在西北的一段独白。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在安静的房间里流淌。
“法律不是墙,是人手拉手围成的圈。有人想撞破它,我们就得把手拉得更紧。”他念完这句,停下来,看向她。
“这句是我建议王老师加的。”林晚说。
“我知道。写得好。”陆景琛合上剧本,握住她没有受伤的左手,“晚晚,你现在,就是那个紧紧拉住手的人。很多人,因为你在拉着。”
林晚回握住他的手,没有受伤的手臂,和打着石膏的手臂,以一种笨拙却坚定的方式,连接在一起。
病床陪伴的日子,是静止的,却也是流动的。
是伤痛,也是愈合的开始。
是依靠,也是力量的传递。
而窗外,冬日的阳光,正一日日变得温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