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陆垚带着几个盖了公章的介绍信。
自已给她填写一张就可以住店了。
天擦黑的时候,车进了平安镇。
平安镇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到西,两边是供销社、饭馆子、邮局,还有几间土坯房。
街上的雪扫过了,堆在路两边。
两边的住户有泔水都往雪堆上泼,烂菜叶子卫生纸,什么都有,雪堆变冰堆,脏兮兮硬邦邦的。
陆垚把车停在一个大院门口,门口挂着块木牌子。
白底红字:平安镇工农兵旅社。
牌子下头还钉着个小木牌,写着“国营”俩字。
“到了,下车吧。”
陆垚熄了火。
左小樱扒着车窗往外看,大眼睛闪烁好奇的光:
“娃哥,这就是旅社啊?”
“嗯。”
陆垚从手套箱里翻出个牛皮纸信封,里头装着几张盖好章的介绍信,还有一沓子零钱:
“你坐着别动,我先进去问问。”
旅社的门是两扇木板门,推开门,一股热气和煤炉子味儿扑面而来。
门厅不大,迎面是个木头柜台,刷着深绿色的漆,边角磨得发白。
柜台后头坐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烫着卷发,穿件蓝布罩衫,胳膊上套着副深蓝色的套袖。
她正嗑瓜子看报纸,听见门响,抬起头。
“住店?”
女人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吐站起来。
“嗯,两间。”
陆垚走到柜台前。
女人上下打量他:
“介绍信呢?”
陆垚从兜里掏出介绍信递过去。
女人接过来,凑到煤油灯下头看。看了几眼,又看看陆垚:
“你是夹皮沟的?民兵连长?”
“对。”
女人点点头,把介绍信还给他:
“一个人?”
“还有个妹妹。在车上。”
女人伸脖子往外看了一眼:
“有介绍信吗?她得单独开。”
“有。”
陆垚把左小樱的那张也递过去。
女人接过来,看了两眼,又打量陆垚:
“你俩一个姓?”
“一个屯子的,她爷爷托我带她出来办点事。”
陆垚把介绍信收回来,问:“能开不?”
女人点点头,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大本子,翻开,拿起蘸水钢笔,在一个格子里填上日期,又问:
“住几天?”
“一宿,明早就走。”
女人刷刷写了几笔,又抬头问:
“单间还是一般间?”
“啥价?”
“单间一块五,两张床的一人八毛,四人间一人五毛。你这俩人,开一个双人间就行,便宜。”
陆垚想了想:
“开两个单间吧。”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在本子上又添了几笔,撕下两张票,连同两个木头牌子一起推过来。
“单间都在这排,七号、八号。厕所在后院,开水在走廊东头,早上六点开饭,过时不候。房钱先交,两间三块,押金一块,一共四块。”
陆垚从兜里数出四块钱递过去。
女人收了钱,又从柜台下头拿出两把钥匙,钥匙上拴着木头牌,上头用毛笔写着房号。
“被褥都在屋里,晚上别乱串门,十点熄灯。”
女人说完,又拿起报纸,继续嗑瓜子。
陆垚拿着钥匙出了门,左小樱已经下车了,站在吉普车旁边东张西望。
她穿那件陆垚给钱做的新棉袄,脑袋上包着条绿头巾,脸蛋冻得通红。
“娃哥,能住不?”
“能。走吧。”
陆垚从后备箱里拿出个帆布包,又把车门锁好,带着左小樱进了旅社。
走廊很窄,两边刷着半截绿漆,半截白墙。
灯泡昏黄,隔老远才有一个。
走到七号门口,陆垚把钥匙递给左小樱:
“你住这间,我住八号,挨着的。有事儿就喊我。”
左小樱接过钥匙,没动地方。
“咋了?”
左小樱低着头,小声说:“娃哥,我……我一个人害怕。”
陆垚看她一眼:“怕啥?这是旅社,又不是荒山野岭。”
“我从来没住过店……”
左小樱抬起头,眼巴巴看着他问:
“咱俩住一间不行吗?我保证不说话,不耽误你睡觉。”
陆垚摇摇头:“不行,人家不让男女混住。刚才那大姐问了,要不是咱俩都有介绍信,连开两间都不让。”
左小樱撅着嘴,还想说什么,一个穿灰棉袄的男人手里拎着个暖壶走过来,她把话憋回去了。
陆垚把八号的门打开,探头往里看了看。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三屉桌,墙角洗脸盆架子上放着个搪瓷盆。
窗户上贴着报纸,挡住外面。
他退出来,帮左小樱把七号的门打开。
格局差不多,也是单人床,干净整齐。
“进去吧,睡觉把门插好。明早五点我叫你。咱们得起早,不能懒被窝。”
左小樱站在门口,磨磨蹭蹭不想进。
陆垚伸手摸摸她头:
“你说过听话的。”
左小樱只好点点头,进了屋,把门关上。
在山里是一时冲动才抱着陆垚的,被拒绝一回了,可不敢再乱冲动。
本想和他睡一起,只可惜他不让。
左小樱有点失落,路上的兴奋劲儿都没了。
陆垚听见里头插门栓的声音,才转身进了八号。
他脱了棉袄挂在衣架上,躺床上歇了一会儿。
床挺硬,铺着稻草垫子,上头盖着条薄褥子。
被子是棉花的,沉甸甸的,有股太阳晒过的味儿。
躺了没一会儿,又起来出门去上厕所。
厕所在后院,旱厕,冷风嗖嗖的,蹲一会儿冻得屁股疼。
回来的时候路过七号,他站了站,贴着门听了听,里头没动静。
他又回到八号,把门插好,躺下睡了。
不知睡了多久,外头突然响起砸门声。
“咣咣咣!”
“开门!查房的!”
陆垚一骨碌爬起来,穿上棉袄。
看看时间,是半夜一点。
妈的,谁这么大半夜的来查房?
外头手电光乱晃,有人喊,有人骂,脚步杂乱。
他走到门口,刚要开门,就听见隔壁左小樱尖叫了一声。
陆垚一把拉开门,冲出去。
走廊里站着四个人,都穿着蓝棉袄,胳膊上戴着红袖箍,上头印着三个黄字:
“ 联防队”。
打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满脸横肉,大酒糟鼻子,叼着烟卷,正拿手电筒往七号屋里照。
“出来出来!都出来!”
左小樱披着棉袄站在门口,脸都白了,手扶着门框直哆嗦。
陆垚一步跨过去,挡在她前头:
“干啥的?”
酒糟鼻子把手电往陆垚脸上一照,晃得他睁不开眼:
“你谁呀?这女的是你啥人?”
陆垚抬手挡开手电光,看着酒糟鼻子,没说话。
后头一个瘦高个凑上来,上下打量陆垚:
“你们俩,介绍信拿出来看看。”
语气横的好像审问犯人一样。
陆垚转身进屋,把介绍信拿出来,又让左小樱进去拿她的。
瘦高个接过来,拿到灯底下看,酒糟鼻子在旁边拿手电照着。
“夹皮沟的?民兵连长?”
瘦高个把介绍信还给陆垚,语气缓和了些:
“这么晚了,她一个女同志住店,你咋不陪着?”
陆垚看着他:“旅社不让男女混住,你不知道?”
瘦高个一噎,酒糟鼻子在旁边说:
“少他妈废话,你们俩到底啥关系?”
“一个屯子的,我带她出来办事。”
陆垚看着酒糟鼻,不急不慢:
“咋了,住店还犯法?”
横肉脸被他噎得脸一红,往前逼了一步:
“你他妈啥态度?你以为你是民兵就牛逼,我照样把你抓回去审查!门口那辆车是不是你开来的?打开车门,检查!”
伸手来抓陆垚衣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