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环尊者不由啧啧叹道:“西竺密宗高人亦涉足此间,此番峨眉论剑,当真群英汇聚,风波暗藏。
这桑杰禅功道法皆臻上乘,那柄金刚杵,怕是已达渡劫灵宝之列。”
冷云子神色淡漠,缓缓言道:“密宗法器多以人骨人皮,精血祭炼,旁门阴煞之气极重。
不过桑杰这柄金刚杵灵气纯正,并无浓重血腥怨煞,可见其虽修异域法门,却非嗜杀逞凶之辈。”
秦长生侧目看了冷云子一眼。
此人见闻博洽,眼界超俗,只一眼便勘破金刚杵根脚底蕴,谈吐举止皆藏莫测玄机,愈显深不可测。
台间续又有数对修士登台较艺,各施绝学,胜负迭见。
不觉间斜阳西沉,金顶霞光渐敛,暮色微垂。
斜晖映在青石台面上,拉出长长古影,山间清寂之中,更添几分仙山古意。
忽闻妙一真人起身,声震云壑,朗然宣道:
“诸位道友,今日论剑暂且至此,明日黄道吉时再续较艺,诸位各自归舍安歇便可。”
群仙闻言纷纷起身,三五成群,笑语闲谈,缓缓散去。
秦长生与鹿灵均、金环尊者、冷云子结伴下山。
一路行来,金环尊者兴致不减,将今日台间各场斗法,修士功法优劣一一点评,剖析得失,说得头头是道。
行至精舍门前,众人正欲作别,冷云子忽然止步,低声唤住秦长生:
“秦道友,有一语藏于心中,不知当讲不当讲。”
秦长生驻足回身:“道友但讲无妨。”
冷云子环顾四下无人,压低声气,神色凝重道:
“那日与你交手的绿萝女修,我已暗中托人查探其根脚师承,竟是一无所获。”
“查无可踪迹?”秦长生眉峰微蹙。
“正是。”
冷云子颔首,“此人仿佛凭空现世,无门无派,无迹可寻,出身师承、来历渊源,江湖各派、玄门世家竟无一人知晓。
这般来历不明的异女,骤然现身峨眉盛会,又特意指名要与你交手切磋,此事难道不蹊跷怪异么?”
秦长生默然片刻,缓缓道:“确有诡异之处。
只是今日与其交手相搏,并未察觉其心存恶念。
其剑法表层虽是中土玄门正宗路数,内里运功行气之法,却隐带诡秘异韵。
先前所言道似有天竺法门影子,贫道亦有同感。”
“道友目光果然通透。”
冷云子正色道,“天竺修行大道,与我中土金丹大道截然不同。
彼土不修金丹,不炼元神,独以经脉,轮藏立道,另辟修行别途。
绿萝剑法招式虽是中土形制,可身法挪移,导气行功的路数,分明暗合天竺秘脉。”
“道友竟对天竺异域道法亦有深究?”秦长生不由问道。
冷云子淡然一笑:“早年云游四海,遍历荒域异域,曾涉足西竺灵山古墟,略窥皮毛罢了。”
秦长生便不再追问。
心知冷云子性情疏淡,城府深沉,不愿多言之事,再问亦是无益。
此人自身来历底细,便如云山雾绕,愈是细究,愈是看不真切。
二人拱手作别,各自归舍安歇。
鹿灵均早已在内间沉沉睡去,气息匀和,嘴角噙着浅浅笑意,
想来正做着逍遥好梦。
秦长生临窗静坐,将青灵剑横置膝头,闭目凝神,暗运玄功调息。
次朝天方破晓,晓色微茫,
秦长生即已盥漱起身。
推窗一望,但见峨眉群峰尽锁重雾,
烟岚滃郁,较昨日尤浓,
对面修竹茂林,尽被云气遮没,咫尺莫辨。
唯闻山涧流泉潺潺作响,清越泠然,恍若雾中有幽人抚弦弄琴,声出虚无。
秦长生凝气深吸一口,晓雾清寒之气直透肺腑,宿意全消,心神顿觉澄澈。
用罢晨斋素膳,他并未遽往金顶候场,
只在精舍门前青石小凳上静坐调息。
今日峨眉论剑,须待巳时方始开坛,尚有一个多时辰闲暇。
此身久历尘俗仙魔纷争,难得此半日清宁,
不欲往同道丛中凑热闹,只愿独对空山,静悟片时。
鹿灵均这孩童天性好动,灵慧通灵,
入此峨眉仙山,如鱼归大海,一早便纵跃林间,不知所踪。
秦长生知他仙根深厚,又有自保之能,亦不加拘管,任他自在嬉游。
静坐未久,便闻石径之上,步履声轻缓而来。
雾影微动,一道灰袍道容缓步走出,正是衡山派刘仲元。
刘仲元遥遥拱手,笑容温雅,道:“秦道友起得这般早,清坐赏雾,好雅兴。”
秦长生当即起身,稽首还礼:“刘道友亦未曾迟眠,请来同坐。”
刘仲元侧身落座,自袖中取出一具小巧瓷壶,拔去壶塞,
立时一股清醇茶香漫溢开来。
他先为秦长生倾上一盏,再自斟一盏,双手捧盏,徐徐浅啜。
“此乃衡山本山所产灵茶?”秦长生启口问道。
“正是。”刘仲元含笑颔首,
“衡山祝融峰下,数株千年老茶树,岁岁采摘,所获不过区区一小壶,平素珍若拱璧,不舍轻饮,今日特携来,与秦道友共品此清味。”
秦长生举杯轻品,
茶汤初入口微带清苦,须臾回甘满口,舌底津生,灵气暗蕴,
确是仙山极品灵茗。
他出言赞了两句,二人便闲闲叙谈,语不甚繁,却投契相和。
刘仲元本是寡言之人,唯独谈及衡山山水胜景,便多了几分兴致。
他徐徐道来衡山云海翻涌、朝日出峰,祝融峰壁立千仞,水帘洞幽壑深奇,
言语平淡无华,描摹入微,闻者如身临其境,目见衡山清奇风骨。
“衡山自是洞天福地。”秦长生颔首道,
“某虽未曾亲至,听道友一席话,已生向往之心,异日定当往游一番。”
“秦道友若肯降临衡山,贫道定当扫径相候,亲自陪游。”
刘仲元慨然应道,“衡山灵气虽不及终南山浑厚绵远,然山水清嘉,别有意趣,必不令道友失望。”
话至此处,话音忽顿,眉宇间掠过一丝隐忧,“只是……蜀中此番论剑事了,天下道局恐生剧变,道友未必还有闲情远游山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