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蕴没有说话。许文昌的分析有道理,但他觉得韦伯这次来的目的,没有那么简单。
不是为了罗氏,是为了他自己。这句话,韦伯说了两次。
下周三,韦伯准时到了深圳。
他没有带翻译,没有带助手,一个人来的。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牛仔裤,运动鞋,看起来不像一个跨国药企的高管,更像一个来深圳旅游的普通外国人。
李蕴在南山的一家粤菜馆订了包间。
包间不大,一张圆桌,四把椅子,窗户对着深圳湾,能看见海。
李蕴到的时候,韦伯已经在了。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海,手里端着一杯茶。
“李先生,深圳的变化真大。我上次来的时候,深圳湾这边还是一片工地。现在全是楼了。”
李蕴走过去,跟他握了手。
“韦伯先生,请坐。今天还有一个人要来。”
韦伯在椅子上坐下,看着李蕴。
“谁?”
“王志平。哈尔滨制药三厂的副厂长。他们的仿制药,上次谈判胜出的那个。”
韦伯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李先生,您请他来,是想让我跟仿制药厂的人面对面?”
“韦伯先生,您这次来,不是为了罗氏。那您是为了什么?”
韦伯沉默了几秒,正要说话,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王志平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跟几个月前在医院里那个憔悴的样子判若两人。
“李老板,我来了。”
李蕴站起来,指了指韦伯旁边的椅子。
“王先生,坐。这位是罗氏制药亚太区总裁,汉斯·韦伯先生。韦伯先生,这位是哈尔滨制药三厂副厂长,王志平。”
王志平在韦伯旁边坐下。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韦伯伸出手,王志平握住了。
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
李蕴给他们倒了茶。
“韦伯先生,王先生,今天请你们来,不是谈判,不是吵架,是喝茶。有什么话,坐下来慢慢说。说不拢,喝完茶各走各的。说得拢,咱们再谈下一步。”
韦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王志平。
“王先生,你们的仿制药,五百二一盒。罗氏的进口药,一千三一盒。你们的药,比我们的便宜一半多。我想知道,你们的成本是怎么控制到那么低的?”
王志平看着他。
“韦伯先生,我们的药厂在哈尔滨,工人工资一个月八百块。你们的药厂在瑞士,工人工资一个月三千瑞士法郎,合人民币两万多。你们的原材料从欧洲采购,我们的原材料从国内采购。你们的研发费用分摊到每一盒药上,我们的仿制药没有研发费用,只有生产成本。你们的药卖一千三,还能赚一半。我们的药卖五百二,也能赚一百二。这不奇怪,是正常的市场规律。”
韦伯点了点头。
“王先生,你说得对。罗氏的药贵,不是因为药厂黑心,是因为成本高。但如果我们的药降到跟你们一样的价格,我们就亏本了。”
“韦伯先生,我没让你们降到跟我们一样。我的意思是,你们的价格还有下降的空间。你们降得越多,买的人越多。买的人越多,你们的总利润不一定减少。薄利多销,这个道理,您比我懂。”
李蕴在旁边听着,没有插话。
韦伯沉默了很久,然后看着李蕴。
“李先生,您今天叫我来,不只是为了让我跟王先生见面吧?”
李蕴放下茶杯。“韦伯先生,我想跟您谈一件事。”
“什么事?”
“合作。不是罗氏和乾坤实业的合作,是罗氏和哈尔滨制药三厂的合作。你们有品牌,有技术,有全球销售网络。他们有生产能力,有低成本优势,有中国市场的渠道。你们合作,一起生产靶向药,供应中国市场。价格定在中间,比罗氏的进口药便宜,比哈尔滨的仿制药贵一点。这样,罗氏还能赚钱,哈尔滨也能赚钱,老百姓也能吃上药。三赢。”
韦伯看着他,看了很久。
“李先生,您这是在给罗氏找台阶下。”
“韦伯先生,不是找台阶下。是找路往前走。进口药的利润越来越薄,仿制药的市场越来越大。您挡不住,我也挡不住。与其等仿制药把您挤出市场,不如您主动进来,跟仿制药厂合作。您还是老大,只是赚得少一点。但赚得少,总比赚不到强。”
韦伯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他没喝,放下。他看着王志平。
“王先生,如果罗氏跟哈尔滨制药三厂合作,你们的技术能达到罗氏的标准吗?”
王志平看着他。
“韦伯先生,我们的仿制药已经通过了国家药监局的审批,三期临床试验数据你们也可以看。技术不是问题。问题是,合作之后,品牌用谁的?”
韦伯想了想。“品牌用罗氏的。但包装上可以印哈尔滨制药三厂生产。”
王志平摇了摇头。
“韦伯先生,品牌用哈尔滨的。罗氏的可以印在
韦伯的脸色变了。
“王先生,罗氏是全球知名品牌。哈尔滨制药三厂,中国人都没几个人知道。用哈尔滨的品牌,药卖不出去。”
“韦伯先生,在中国,老百姓不看品牌,看价格。同样的药,罗氏卖一千三,哈尔滨卖五百二。您觉得,老百姓会买谁的?品牌有用,但价格更有用。”
李蕴敲了敲桌子。
“两位,今天不是谈判,是喝茶。品牌的事,以后再谈。先把合作的大方向定下来。愿不愿意合作?”
韦伯看着王志平,王志平看着韦伯。两个人沉默了几秒,然后同时点了点头。
李蕴站起来,端着茶杯。
“好。大方向定了。细节你们慢慢谈。韦伯先生,王先生,你们都是做药的,比我懂。我能做的,就是给你们提供一张桌子,让你们坐下来。谈得拢,是老百姓的福气。谈不拢,我再安排第二次。”
韦伯站起来,端着茶杯,跟李蕴碰了一下。“李先生,您这个人,当企业家可惜了。您应该去当外交官。”
李蕴笑了。
“韦伯先生,我连英语都不会说,当什么外交官。”
王志平也站起来,端着茶杯,跟李蕴碰了一下。
“李老板,谢谢您。我老婆说,您是她的救命恩人。今天您又给哈尔滨的药厂找了一条活路。这条命,我记一辈子。”
“王先生,别记一辈子。把药做好,让老百姓吃得起,比什么感谢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