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魏,方厂长今天在厂里吗?”
“在。本来要去市里开会的,听说你们要来,让副厂长去了。”
老魏从后视镜里看了李蕴一眼。
“李老板,我们厂长这几天一直在念叨你们。说南湾那条线要是跑起来了,三厂的仿制药就能卖到广东去了。广东啊,我们厂以前想都不敢想。”
“那是你们方厂长有魄力。”
......
哈尔滨制药三厂的厂区不大,比李蕴想象的小得多。
几排红砖楼,外墙的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发黑的水泥。
窗户是那种老式的木框窗,油漆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有几扇窗的玻璃裂了,用透明胶带贴着。
厂区里的路上铺着一层煤渣,踩上去嘎吱嘎吱响,煤渣
方厂长的办公室在三楼,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咚咚响,扶手上的清漆磨得油光水滑。
方厂长已经在楼梯口等着了。
李蕴第一眼看到他,就知道孙工说的那些话一句没假。
方厂长五十出头,个子不高,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但衣服的肘部磨得发亮,左边口袋盖上有一块不太明显的补丁。
他的脸瘦长,颧骨很高,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纹,从左上角斜到右下角,用透明胶带从背面贴着。
“李老板。”
“我是方同洲。一路辛苦。”
李蕴握住了那只手。
“方厂长,不辛苦。孙工才辛苦。”
方厂长笑了一下,笑容很短,像是脸上肌肉不太习惯做这个表情。
“老孙那个人,一辈子闲不住。到了深圳也不跟我说一声,自己就坐硬座去了。后来听说您给他买了卧铺票,他打电话回来跟我念叨了三回。”
他把两个人让进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一张木头办公桌,上面堆满了文件和图纸,桌角压着一块玻璃板,玻璃板
墙角立着一个铁皮文件柜,柜门关不严实,用一根橡皮筋勒着。
暖气烧得很足,窗台上的积雪化了,顺着玻璃往下淌,在窗框上结了一排细小的冰溜子。
方厂长给他们倒了茶。
茶具是那种搪瓷缸子,白底红字,印着“哈尔滨制药三厂先进工作者”的字样,搪瓷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黑色的铁锈。
“方厂长,这次来,一是谢谢您。”
“南湾那条线,没有您拍板,设备出不了哈尔滨。这间厂里把明年的技改资金全掏空了,还贷了两百万,这个事,孙工跟我说了。”
方厂长摆了摆手。
“李老板,不是我拍板拍得好。是您给了个机会。”
“仿制药进了医保目录,市场是全国的。”
“哈尔滨偏远,我们的药再好,没有渠道也卖不出去。您在深圳建厂,给三厂开了一扇门。要不是您,我们这批仿制药就算做出来,也只能在黑龙江卖。”
李蕴听完这话后,点了点头。
“方厂长,我听孙工说,厂子最困难的时候,您把自己家的电视机都卖了。”
方厂长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
“唉,这些事情不值得一提。”
“不过你李老板问道了,我就给你说。”
“那是前年的事。”
“过年年头,工人的工资发不出来。我把家里那台电视机搬去旧货市场卖了四百块。”
“可是这钱还是不够啊,加上我爱人攒的三百块私房钱,凑了七百块,给车间里二十几个工人一人发了三十块钱,这才让大家伙勉强过个年。”
李蕴听完后对着方厂长竖起了大拇指。
“老方,你这人,讲究。”
当天下午,方厂长带着李蕴去看车间。
三厂的车间比南湾的新厂房老得多,但一推开门,李蕴就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工人们穿着白大褂在生产线旁忙碌,一个年轻的技术员跑到方厂长旁边,手里拿着一份记录本。
“方厂长,今天压片机的声音不太对,主轴轴承温度比平时高了四度。”
方厂长接过记录本看了一遍,然后走到压片机旁边。
随后方厂长蹲下来,把耳朵贴在电机外壳上听了很久。那动作跟孙工一模一样。
一只手扶着机器,一只手撑着膝盖,眼睛微闭,嘴唇翕动,像是在默数什么。车间里的噪音很大,但他蹲在那里纹丝不动,整个人像是被吸进了机器的震动里。
“轴承缺油了。这个月的润滑油没按时加?”他直起腰,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年轻技术员低下头。“上周该加的,但仓库里那桶进口润滑油用完了,国产的还没到货。我想着先撑几天...”
“不能撑。”
方厂长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润滑油缺一天,轴承寿命减一个月。你去检验室,把检验用的那桶进口油先拿过来用。检验室那边我去解释。”
年轻技术员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方厂长转过头对李蕴说了一句:“机器跟人一样。你对它凑合,它就对你凑合。凑合到最后,吃药的人倒霉。”
李蕴听着这句话,想起孙工在深圳说的那句,糊弄到最后,糊弄的是吃药的人。
一字不差。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孙工能从哈尔滨硬座坐到深圳,腿肿了也不吭一声。不是因为方厂长是他的领导,是因为方厂长跟他说的是同一种话。
晚上,方厂长在家请李蕴和叶语冰吃饭。
家不大,两室一厅的老式家属楼,客厅里的沙发弹簧坏了一根,坐上去会陷下去一块。茶几上铺着一块钩针钩的白色桌布。
方厂长的爱人姓刘,李蕴称呼她刘嫂,在厂里的后勤科管仓库。
个子瘦小,脸上有很深的法令纹,但笑起来很暖和。
她端着菜从厨房里出来的时候,围裙上沾着面粉,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细瘦的胳膊。
菜摆了满满一桌,锅包肉、地三鲜、酸菜炖粉条、小鸡炖蘑菇,中间还放了一盘饺子,个个饱满,褶子捏得跟花一样。
“方厂长,这桌子菜,您在食堂请我吃就行了,何必在家里费这个功夫。太麻烦刘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