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然后他看见那把放在旁边椅子上的马来短剑。
“这把剑,哥哥居然送给你了。”
李蕴把厨房刚送来的一副干净碗筷推到杰弗里面前,又给他倒了一杯温水。
“殿下,您说是向苏丹陛下求来的这次见面。他答应了?”
“他没有不答应的理由。”
“我撤回动议之后,他让我继续留在王室会议里。我欠他一个交代。今晚来见你,就是这个交代的一部分。”
“李老板,明人不说暗话。关西石化的信贷担保被松下先生压住了。松下先生压的不是山崎,是我。大阪那边原本答应给我的资金池,现在冻结了三分之二。新加坡的银行跟风收紧,我在日本住了十年攒下来的所有商业信用,四十八小时之内被砍掉了六成。”
“我知道是你打的电话。我也知道松下先生为什么会听你的话。”
李蕴靠在椅背上,拿起了筷子,夹了一块已经凉透的沙爹鸡肉,慢慢嚼完了才开口。
“殿下,您来找我,不只是为了诉苦吧。”
“不是诉苦。”
“李先生,我来,是做一笔交易。”
“你说。”
“第一,请你给松下先生递一句话,关西石化的信贷担保不用恢复,我不需要了。但他冻结的那些资金池,能不能逐步解封?不是为我,是为关西石化在大阪的两百多个工人。山崎那边已经在考虑裁员了,那些人里面有三分之一是从文莱过去的劳务派遣工。如果裁员,他们回国之后没地方去。这件事,我求你。”
李蕴点了点头,表示这个简单。
“第二,作为回报,从今天起,我在王室会议上不再只是旁观。我欠苏丹一个交代,这个交代,我用实际行动还。下周的王室例会,我会第一个站起来支持他的石油政策。不是沉默,不是弃权,是公开支持。那三个之前附议我的亲王,我来做工作。”
李蕴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正要开口,杰弗里举起一只手,示意他还没说完。
“第三。”
“我知道你在南海有油轮,苏丹给了你二十万吨的长期配额。你的船从文莱回中国,要经过南沙。李先生,文莱的军方不大,但我们在南海有一支近海巡逻队,这支巡逻队现在归我管。”
“只要你愿意替我跟松下先生开这个口。从今天起,这支巡逻队的航线,会主动为乾坤旗下的油轮提供护航。不是秘密的,是公开的。我会把它写成一份正式的合作协议,提交给王室会议备案。这就意味着,文莱军方跟乾坤实业,将正式结盟。”
李蕴听完这三条,没有马上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拿起桌上的火柴擦了一下。
“殿下,你说完了?”
“说完了。”
李蕴把烟夹在指间,没有吸,只是让烟雾在眼前慢慢散开。
“那我问你几个问题。第一,你说那三个亲王你来做工作,他们凭什么听你的?你刚撤回动议,在他们眼里你现在是输家。输家做工作,谁会听?”
杰弗里没有回避。
“他们跟我是因为利益走到一起,不是因为信仰。关西石化的资金池冻结之后,他们三个人在日本的私人账户也被波及了,松下先生做事很彻底,他把所有跟关西石化有关的关联账户都纳入了风控名单。“
“现在那三个亲王比我还急。我只是输了一阵,他们是快赔光了。谁能让他们的钱解冻,他们就跟谁。”
李蕴点了点头,又问:
“第二,你说文莱军方的近海巡逻队归你管。苏丹知不知道你来跟我谈护航协议?”
“知道。”
“我哥哥今天下午在茶室里跟你喝完茶之后,把我叫去了他的书房。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去找李蕴。你要跟他道歉,不是外交辞令的那种道歉,是认输的那种。你把你手里最好的东西给他。他要,你就给。他不要,你也要给。”
李蕴把烟摁进烟灰缸里,烟头在接触到陶瓷底部残留的水渍时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嗞响。
“殿下,你刚才说的三件事,资金解冻、公开支持、护航协议。这三件事,我可以答应你。但有两个条件,你也得答应我。”
他转过身,看着杰弗里。
“第一,护航协议里有白纸黑字写明:这支巡逻队的合作范围仅限于南海公海海域的商业航运安全。不涉及领土,不涉及军事同盟。这是底线。”
杰弗里点头。“同意。我本来也没打算把它做成军事同盟,文莱太小,做不起军事同盟。”
“第二,你今天来我这里,你刚才说的话,明天一早,你跟我一起去见苏丹。当着苏丹的面,把这三件事再说一遍。不是信不过你,是要让文莱王室所有人都知道,你杰弗里不是我李蕴在文莱的代理人,你是苏丹的堂弟,是王室的一员。你的支持,不是卖给我的,是还给他的。”
杰弗里看了他很久。
“李老板。我哥哥说你是个值得交朋友的人。现在我也信了。”
第二天一早,李蕴已经站在了酒店大堂的落地窗前。
他手里端着杯没加糖的黑咖啡,看着港口方向那艘灰色的希腊号。
输油臂在凌晨四点就收了回去,十万吨轻质原油全部装载完毕,船体吃水线压得比来时深了整整一米半。
叶语冰从电梯里走出来,换了一身素白的亚麻衬衫,头发用一根深蓝色的发带松松绑在脑后。
她走到李蕴旁边,顺着他的目光往港口看了一眼。
“老尼科斯几点来的电话?”
“半小时前。他说锅炉压力稳定,主机试车正常,随时可以离港。”
李蕴把咖啡杯搁在窗台上,转过身。
“不过在走之前,还有一件事得办。”
叶语冰没问是什么事。她只是把手里那个装着马来短剑的布袋往肩上提了提,然后朝大堂另一侧的茶室方向偏了偏头。
杰弗里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半小时后,苏丹在茶室里听完了杰弗里把昨晚那三件事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
他没有打断,也没有看李蕴,只是安静地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手指搭在建盏口沿,茶凉了也没喝一口。
等杰弗里说完最后一句话。
“哥哥,我欠你的交代,从今天起还”
苏丹才放下建盏,站起来,走到杰弗里面前,把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很用力,用力到指节泛白。
“你欠我的,昨晚就已经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