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协是怎么都没有想到。

    

    自己设想中，取胜众多因素齐聚的“征讨袁术之战”，竟会出现两个天大的变数。

    

    一是豫州之地，在驻守陈、梁等地袁军将领，乃至整个豫州的士族豪强、大小势力。

    

    都不愿与自己这天子派出的“王师”拼死命，打恶仗，顺理成章节节败退的之际。

    

    袁术那边，竟会跳出一个不惜“身败名裂”的御史中丞韩元来。

    

    好家伙，袁术可是公然篡汉的反贼呐。

    

    大汉国祚整整四百年，影响力早已深入人心。

    

    你韩元据说还是冀州那位大名士韩馥的远房子侄。

    

    应当知道什么叫做“忠君爱国”“士之气节”。

    

    要知道，如今天下任何一路诸侯，不管在地盘内如何当土皇帝。任何一方世家豪强，无论通过“隐匿田产”之举把朝廷根基蛀得如何空虚。

    

    归根到底，“匡扶汉室”才是主流。

    

    可你韩元倒好，在豫州大大小小的士族豪强，都不愿意真与朕这个汉室正统彻底撕破脸皮，刻意回避血战之际。

    

    你竟然主动跳出来，替袁术去撑起前线的战事。

    

    倘使他袁术真是啥英明神武的君主、可成大业之辈也就罢了。

    

    对方明明就是一庸碌、无德、无能的世家子。

    

    半点没有成势的可能。

    

    在这样的情况下，你韩元主动跳出来，替袁术卖死命，站在的还是整个天下思潮正统的“匡扶汉室”对立面。

    

    不是自求身败名裂，还能是什么？

    

    如果说韩元出面，亲自北上为袁术稳定豫州的阵脚，主打一个士人把面皮、名声之类的全部豁出去，死保一名注定的昏庸之主，已然极为出乎刘协意料的话。

    

    后续发生的事，更是让这位汉家天子，惊得头皮都麻了。

    

    士孙瑞的大军中，竟然有人被韩元给收买了，反过来在“王师”中捅娄子。

    

    而且作乱之人，还是兖州大名士张邈的子侄！

    

    简直就是倒反天罡。

    

    曹操聚拢在襄邑的兵马，皆是兖州各地尚还与他不对付的力量。

    

    核心是不甘超然地位被取代的世家豪强。

    

    他们在与曹操的争端中，本就已经被压得喘不过气来，甚至快被曹操给直接碾压到泥土中了。

    

    这场“征讨袁术之战”，不该是他们借助自己这个天子与大汉朝廷的威势，最后的翻身机会？

    

    王师若能胜，自己这个天子在许都的权柄进一步稳固，接下来对曹操的限制、打压必定会加大力度。

    

    简单来说便是，刘协觉得，自己与已经被曹操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兖州本土势力，曾经最得势如今却开始没落的士族豪强，本该是天然的盟友。

    

    自己这个天子强，曹操便会被削弱。

    

    兖州士族豪强也会因此而得利。

    

    谁能想到这帮兖州的本土势力，竟会有人如此短视，做出这等“连朝廷大军带身后世家”一起坑的疯狂之举来。

    

    还是那句话，袁术本人并非什么雄主。

    

    只是一个典型的世家子罢了。

    

    就算他那失心疯一般的御史中丞韩元，给了你们再多的好处，也不至于这么轻松就收买下来啊。

    

    金银，你们兖州这些世家豪强是缺金银的存在吗？况且这还是一件彻底让包括张邈在内，整个陈留张氏数代人基业毁于一旦的亏本买卖。

    

    权势，开玩笑吧。

    

    就袁术那明显越混越差的“大仲朝廷”，就算让你们去那边当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又有什么用？

    

    刘协自觉，就算是一头猪，都应该想明白这些道理。

    

    可偏偏人家陈留张氏那位族人，兖州士林前领袖之一张邈的子侄，就这么水灵灵的临阵倒戈了。

    

    王师征讨袁术之战，就这么大败。

    

    士孙瑞连同着刘协派出去的一众“帝党”将领，或死或降，竟是无一人生还。

    

    连带着甚至出现了“大汉朝廷”要被逆贼袁术那个“大仲朝廷”反攻，一举杀到新定都的许县来的危机。

    

    自己这个天子好不容易稳固下来的局势，也在这场大败中，彻底崩盘…

    

    …

    

    于世间的人和事来说，“大起”之兆可能来之不易，需得费尽千辛万苦、使出万千手段方能做到。

    

    而“大落”则仅需出现开头，便是山崩般迅猛。

    

    建安一年后半程，刘协面临的就是这种局面。

    

    士孙瑞大军败了，他帝党班底中，本就为数不多能领军的将领，一波悉数完蛋。

    

    伪帝袁术，甚至作出了大举进攻许都的架势。

    

    泼天的变故面前，他这个天子无疑成了最大的受害者。

    

    且不去论这场泼天败仗，对他以及帝党百官信心上的影响。

    

    也不深究此事对天子与汉室影响力上的破坏。

    

    仅仅是一败之后，帝党班底实力大损，本来有可能彻底被拉拢到自己这边，等同于他这个天子在对抗曹操上天然盟友的兖州世家豪强，亦然陷入万劫不复的危机中。

    

    便足以让刘协在许都的朝堂之上，再难有更大的话语权。

    

    更别说，他这个迁都许县的天子，本就是属于在曹操这边寄人篱下的存在。

    

    兖州这块地盘的基础，还是曹操掌控着。

    

    先前他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提升自己的权柄，不去做那“傀儡天子”，本就对应该顺理成章，成为大汉新一任“权臣”的曹操大为打压。

    

    等同于已经不留情面的步步紧逼。

    

    而今骤然大落，自然免不得将遭到对方的反噬。

    

    关键是，这种反噬，又加剧了刘协这个天子本身的“大落”。

    

    简单来说体现在两个方面。

    

    其一为天子和帝党影响力大弱，兖州、洛阳之地乃至颍川之地，不少本可顺理成章被刘协收服的世家豪强、士族贵胄，在这件事后，已然对他失去信心。

    

    就比如已经准备正儿八经辅佐天子，处在尚书令位置上的颍川士人领袖荀彧。

    

    态度就莫名的暧昧起来。

    

    大概就是荀彧依旧还是心向汉室的，但在他心底，如今的局势天子和朝廷，已然不是靠得住的了。

    

    想要真正匡扶汉室，必须要诸如曹操这般强有力的权臣主导，方可成事。

    

    这便是声势上的“大落”。

    

    声势与人心之外，刘协还不得不面临更为尴尬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