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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4章 自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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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看像窗外。不知何时,第二场雪悄然而至。

    比上次更急,更密,鹅毛般的雪片在黑暗中疯狂飞舞,很快,窗外就只剩下白茫茫一片。

    我瘫在沙发上,恍惚间,我看到父亲从厨房走出来,腰上繫著那条洗得发白的旧围裙,手里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麵条。他脸上带著有些笨拙的笑容。

    “孩子,饿了吧吃饭吧,这是我给你做的麵条。”

    他把碗放在茶几上,

    “快吃,不吃的话,我就把麵条都餵狗,这样你就得饿一整天!”

    我顺从地伸出手,想去接那碗面。

    然而,我的手穿过了碗,穿过了热气,穿过了父亲虚影的身体。

    幻象消失了。

    茶几上空空如也。

    我听到楼下不知哪户人家传来婴儿的啼哭,在雪夜里格外嘹亮。接著,是一个女人疲惫而温柔的安抚,

    “別哭了,宝宝乖,你看你,再哭的话眼睛就肿了,就不漂亮了......”

    就在这时——

    “咚咚咚。”

    敲门声响了。

    不开。

    我盯著天花板,我实在不想开门,不想见任何人......

    敲门声持续著,固执的响起。

    然后,我听到了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我从沙发上坐起,那是我父亲死前,习惯性藏在门外地垫下的那把备用钥匙。

    知道这个地方的,除了我,只有一个人。

    门被轻轻推开。

    聂雯站在门口。她身上还穿著那件袖口被蹭得发亮的旧羽绒服,里面是平时的毛衣长裤。

    脸上洗去了妆容,露出原本的苍白和憔悴,眼睛有些红肿。

    她手里捧著一个不大的鞋盒子。

    看到屋內的昏暗和我脸上的伤,她低下头,慢慢走进来,反手关上了门。

    她走到茶几前,把那个鞋盒子轻轻放在上面。

    “余夏,”

    “你没事吧”

    我没回话,看著她。目光落在那个普通的鞋盒上。

    “余夏,我知道你不想看到我。”她深吸一口气,

    “把这个给你,我就走。”

    她打开鞋盒盖子。里面是一双崭新的男式冬靴。

    “余夏,那天你哭了,我以为你没鞋穿呢......”她低声说,

    “后来才知道是个误会。但是我看著你脚上那双鞋......也太薄了,底都磨破了,不暖和。”

    她顿了顿,把鞋子拿出来,放在茶几上。接著,又从羽绒服內侧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正是之前她母亲塞给她的那张。她把卡也放在了鞋子旁边。

    “余夏,这里面的十万块钱,我没动。”

    “另外......我又存进去了六万。”

    我抬起头,死死盯著她。

    她避开了我的目光,看著自己的脚尖。

    “余夏,对不起。”她终於说了出来,“我偷看你的病歷了。”

    聂雯的话捅进了我最不愿示人的溃烂。

    那些我藏在抽屉最底层的病歷和诊断书,那些我独自去医院复查时攥紧又鬆开的缴费单,那些深夜因疼痛和恐惧而睁眼到天明的时刻......

    所有我小心翼翼掩盖的脆弱,就这样被她轻轻揭开。

    我僵在沙发上,这一刻,我寧愿她真是自甘墮落,寧愿她对我只有利用和欺骗,寧愿我们之间只是罪孽交换的共生。

    那样至少简单,至少......我不会像现在这样,感到被彻底看穿的羞耻和无处可逃的愤怒。

    聂雯没有等我的反应,

    “下个月,你还有一场手术,对不对如果不做,继续加重......”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想稳住语调,但尾音还是颤抖,

    “后果......病歷上写得很清楚。余夏,我知道你现在恨我,討厌我,觉得我脏,觉得我......”

    她终於抬起头,眼眶通红,她没有去擦,死死看著我,像是要把这些话刻进我脑子里,

    “但是这钱你必须拿著!你必须去治!好好治!”

    我看著她的眼泪,心里那片荒芜的冻土没有生出暖意,反而裂开更深的缝隙。她还在说,语气越来越急,

    “余夏,不够的我再想办法!一定还有办法的!余夏,我求你了......活下去吧。就当我求你了,行不行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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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语无伦次,反覆说著求你了,仿佛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有意义的词汇。然后,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就在她的手触到门把手的瞬间,我终於开口。

    “聂雯。”

    她停住了,背对著我。

    “为什么”我问。

    她没有回头。

    我积蓄著屈辱和不解,“聂雯,如果你想帮我,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问问我为什么要搞这种......一厢情愿、自我牺牲、自我感动的戏码”

    我攥紧了拳头,“聂雯,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聂雯终於转过了身。泪水还掛在脸上,但她的眼神已经变了。灯光下,她的脸白得嚇人。

    “告诉你”她重复了一遍,

    “余夏,我告诉你了,你会让我去吗你会点头吗你会心安理得地用这笔钱,去救你自己的命吗”

    “余夏,咱们俩,”她目光扫过屋子,

    “能有什么办法靠你写那些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赚到钱的小说吗还是卖掉你爸留下的房子然后呢钱花光了,手术做了一半,睡桥洞,等死”

    “除了这个,余夏,你告诉我,还有什么办法去偷去抢还是去卖肾哪个比现在这个更快哪个更能保证你下个月就能躺上手术台!”

    我低下头,目光落在茶几上。良久,我伸出手,用指尖,將那张银行卡,朝著聂雯的方向,轻轻推了过去。

    “抱歉。”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我不能收。”

    聂雯站在门口的光影交界处,看著我推过去的卡,脸上的血色褪尽。她没有再说一句话。

    然后,她拉开门,脚步声很快被风雪吞没。

    我靠在沙发上,看著窗外无休无止的雪。

    茶几上的新靴子,银行卡,整个房间连同我的人生,都陷入一片沉默。

    我慢慢蜷缩起来,把脸埋进膝盖。

    伤口在疼,骨头在疼,但都比不上胸腔里那种被彻底挖穿了的疼。

    我终於,又是独自一人了。

    正如此时此刻。

    正如,我一直应该的那样。

    此后的三天,我困在这间屋子里,没有写一个字,没有拉过一次窗帘。窗外的雪停了,又化。

    冰箱空了,我也没去补充,靠之前剩下的几包方便麵和凉水硬撑。

    伤口在癒合,结痂,很痒,但我懒得去碰。

    聂雯没有联繫我。阿光没有。肖远安没有。

    世界突然將我遗忘,我终於成功地从那张巨网的边缘脱落,坠入无人关注的缝隙。

    可这种寂静比任何喧囂都更折磨人,它让所有不堪的回忆无限放大,在脑海里日夜折磨。

    直到第四天早上。

    手机屏幕亮起,一条的简讯发来。

    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本地號码。內容很短:

    “余夏,我是肖远安。聂雯去自首了。刚才警察联繫我,她说肖大勇,被她杀了。”

    我盯著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还是那个號码,肖远安。

    “余夏,你知道什么情况吗余夏,你现在在哪你能不能陪我去一趟警局,我害怕。”

    我坐在床边,手里攥著手机。

    她为什么

    思索片刻,我回復肖远安:“你在哪。我过去找你。”

    简讯立刻回了过来,是一个离公安局不远的路口。

    我换下几天没洗的皱巴巴的衣服,套上那件袖口被烫破的旧外套。

    视线掠过茶几,那双靴子还躺在那里,旁边是被我推回去的银行卡。

    我停顿了一秒,移开目光,从鞋柜里找出自己的鞋,套在脚上。鞋底很薄,確实不暖和。

    街道上积雪融化后结了冰,行人步履匆匆。一切如常,世界照常运转。

    我在约定的路口看到了肖远安的车。她没坐在车里,而是靠在车门边。

    看到我走过来,她迎上来几步。

    “余夏。”她叫了一声,“你......你脸色好差。你没事吧”

    “没事。”我简短地回答,“现在什么情况”

    “电话是早上打来的,说聂雯自首,承认她杀了我爸。让我去配合调查,了解情况。”

    肖远安语速很快,“我......我一个人不敢去。余夏,你知道聂雯为什么会突然这么做吗你们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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