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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了差不多两个小时,我醒了。时间刚过中午。房间里残留著颓靡的气息。
聂雯还在睡,紧皱眉头,在梦里也得不到安寧。
我轻轻抽出被她枕得发麻的手臂,起身,赤脚踩在地板上。
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小说连载的后台,那个数字可怜巴巴地趴在那里,像一条营养不良的流浪狗,偶尔被几个过路人丟下一两块名为收藏的麵包屑。
评论区寥寥,有几条新留言,大多是“加油”、“作者坚持住”之类的鼓励,或者对某个情节的简单猜测。
我移动光標,在一条“期待后续”的评论下,下意识地敲出“谢谢”两个字,指尖悬在回车键上,却又停住了。
不。这声“谢谢”太廉价。
它掩盖了底下苦涩的真相——我的文字无人问津,我的故事引不起共鸣,我所有的挣扎、痛苦,在大多数人眼里只是一场无病呻吟的表演。
我按下了刪除键。“谢谢”消失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不,从一开始我就成了一个懦夫。一个彻头彻尾的懦夫。
我揣测著屏幕背后每一个人可能隱藏的动机,掂量著每一句话语里包含的重量。
即便隔著无法逾越的距离,我依然顽固地病態地把自己包裹在一层又一层的猜忌和防御里。
即便如此矛盾,我却病態地渴望著被关注。
我希望自己拋出的每一个观点都能得到热烈回应,希望犯下的每一个错误都能被原谅,希望敲出的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我享受著小斌崇拜的目光,享受聂雯毫无保留的依赖,甚至享受在何毕组织里,那些人因我的“笔桿子”而投来的敬畏的目光。
我希望自己完美,无懈可击。摆放在聚光灯下,接受所有人的讚嘆。
可內在的空洞,只有我自己知道。
小斌无法接受他父亲可能並不爱他的事实,於是他在心里为父亲编织了无数个不得已的藉口——贫穷、压力、不懂表达......
这些藉口成了他理解世界、与他人相处的模板,也成了他反覆受伤的根源。
那我呢我为自己编织了什么藉口谁是真的爱我
刨根问底,每个人的出发点,最终都指向他们自己。
满足某种需求,填补某种空缺,达成某种目的。
那些我曾在街头瞥见的喧囂热闹的市井生活,那些在社交媒体上闪烁的夜夜笙歌的影像,此刻都成了眼中钉,肉中刺。
我嫉妒。我嫉妒那些能轻易获得快乐、满足欲望、活在阳光下的灵魂。
我嫉妒他们拥有的,嫉妒他们享受的,嫉妒他们毫不费力就能得到的一切——关注、认同、成功、爱。
我用双重標准丈量著世界。一边享受著被人“瞻仰”的虚荣,一边又愤愤不平地嫉妒著其他人的光芒。
这样的我,有什么资格去侈谈情爱去扮演一个拯救者的角色
於是,懦弱之上,又叠加了虚偽。
我逃避了真实世界里的声音和挑战,躲进自己构建的角落里,小心翼翼地围观著分析著別人的悲欢离合,爱恨情仇。
我自以为站在了一个更高的更清醒的维度上,冷眼俯视著碌碌眾生,看他们为欲望奔波,被情感奴役。
实际上呢
我比他们更不堪,更自私。
我的清醒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逃避,我的剖析成了我拒绝投入生活、害怕再次受伤的盾牌。
聂雯也醒了。她揉了揉眼睛,坐起身,薄被从她肩上滑落,露出脖颈上那几道已经淡去的红痕。
她看了我一眼,默默下床,走到我身后。
手指搭上我的肩膀,开始没什么章法地按压。
与其说是按摩,不如说是小心翼翼的示好。
“累了吧!我帮你按按。”
我没说话,也没拒绝。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片刻,然后继续漫无目的地敲打。
我点了两份外卖,便宜的套餐。在填写地址时,我只写了楼栋號,省略了具体的房间號。
“休息会儿吧,別按了。”我对身后的聂雯说。
“我不累。”她坚持。
我想,这是她此刻確认自我价值为数不多的方式之一了。
於是我不再坚持,只是在她询问“力道可以吗”的时候,略显夸张地回应,
“嗯,舒服多了,真不错。”
聂雯听到这肯定的答覆,脸上果然浮现出天真的开心,虽然目光呆滯。
但她的嘴巴却活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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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夏,你看窗外那朵云,像不像一只小狗”
“楼下有只花猫,刚才蹲在垃圾桶旁边,好像有点瘸。”
“这墙上的水渍,你看,像不像个地图这里像非洲......”
她亢奋地说著,滔滔不绝,从眼前微不足道的细节,扯到记忆里的片段,又跳转到毫无逻辑的幻想。
急切地想要填满房间里的寂静,也填满我们之间的鸿沟。
这几天,我確实鲜少和她正经聊天。
大部分时间,我都沉浸在自己的焦虑里,把她当作一个需要安顿、需要餵药、需要看护的问题。
此刻,她努力地想要重新建立起那种连接。
“......然后那个小孩就摔了个大马趴,冰淇淋糊了一脸,哈哈,喂!不好笑吗多好笑啊!”
她讲到自以为有趣的见闻,停下来,期待地看著我的反应。
我其实根本没听进去几个字。
我的耳朵像是自动过滤了她的声音,脑子里还在盘旋著小说的惨澹数据、欢欢的命运、以及我自己这一团乱麻的生活。
但我抬起头,对著她扯出一个笑容,用儘量真诚的语气,
“好笑!挺有意思的!”
脆弱的心迎合著另一份脆弱。我用自己摇摇欲坠的平静,去迎合她急於证明自己的表演。
我们像两个站在薄冰上的人,小心翼翼地交换著无关痛痒的话语,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踩碎脚下那点赖以立足的支撑。
外卖到了。手机震动,是外卖员的电话。我下楼去取。
两个塑料餐盒,装著油腻的炒饭和几根蔫黄的青菜。
我拎著它们回到房间,放在那张矮矮的茶几上。
我们面对面坐下,打开餐盒,拿起一次性筷子。
聂雯吃了一口,立刻抬起头夸张的说,
“好吃!”
她仔细咀嚼著,好像在品尝什么珍饈美味,然后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更加肯定,
“真的,余夏,这个炒饭味道挺好的!太好吃了!”
我看著她。那炒饭明明干硬,油腻,盐放得太多,青菜带著一股冰箱的陈味。
我知道,聂雯的味觉可能因为药物有些迟钝,但更重要的是,她在奉承。
奉承这顿简陋的饭,奉承带给她这顿饭的我。
这不是她原本会有的样子。
那个曾经会有自己小脾气的聂雯,正在被一个努力证明自己容易满足、懂得感恩、不挑剔的討好型人格覆盖。
这不是她內心真正希望的,这只是她害怕被拋弃、害怕失去价值而启动的心理代偿机制。
就像有些独居老人会把家里堆满捡来的垃圾,並非他们需要那些东西,那些拥有物能让他们感觉自己还拥有著什么,还与这个世界有联繫,还有存在的重量。
她並不真的觉得这饭好吃,也並不真的关心我是否喜欢。
她只是在用这种方式,笨拙地维护著自己濒临破碎的內心,向我也向她自己证明:
看,我还是有用的,我还能感受到好,我还不算完全的累赘。
我点了点头,夹起一筷子炒饭塞进嘴里,咀嚼,然后咽下。
“嗯,”我附和道,“挺不错的。”
她听到我肯定的答覆,看起来更加高兴了,话匣子又打开了,天南海北地继续说著。
我听著,应著,心思却飘得更远。
直到——
手机的屏幕,在我手边,毫无预兆地亮了起来。
社交软体的消息通知。对话框顶端的名字。
秦璐。
我明明......我明明已经把她设置成了消息免打扰。为什么她的消息还能这样完整地显示在我的锁屏界面
“余夏,你说攒几天,一口气亲我!现在已经好几天了!”
后面跟著一个俏皮的眨眼的eoji表情。
我猛地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聂雯。
她的目光,死死盯著我的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