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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老仙儿主动打听外头的世道,白小九缩在墙角的身子微不可察地挺直了一点。
他知道,这是大腿在“盘道”,考量他这个向导的含金量。
这时候要是露了怯,或者表现得像个没用的累赘,人家凭啥冒着枪林弹雨带自己越狱?
小九在宽大的囚服底下换了个稍微舒展的姿势,把脸埋在双膝间。
他的嘴唇极其快速地上下摩擦,发出一连串以假乱真的细碎鼠语,语气里刻意端起了一副“老江湖”的架势。
“老仙儿,您这算是问对人了!不是小爷我跟您吹,在这片黑土地上,您要是没个靠谱的帮兵给您引路,那可真是寸步难行。”
小九的大眼睛在黑暗中滴溜溜地转着,极力推销着自己的价值:“外头这世道,邪乎得很。平时冷也就算了,偶尔要是刮起那种白毛风,那可是要命!两三天都不停!“
“那风邪门得很!普通人要是没个老仙儿护着,在外头走上一会儿,脑子就得烧坏。我以前偷偷从门缝瞅过,有个路过的盲流子被卷进风里,他不仅不喊冷,还一边乐一边喊着‘好热好热’,把自个儿衣服扒得光溜溜的!最后光着屁股在雪地里冻成个大冰坨子,笑得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最后全变成了满地乱跑的雪怪!”
“所以啊,外头的活人想不被冻死、不被怪物当点心,就得拜码头!”
小九拍了拍干瘪的胸脯,语气瞬间骄傲了起来:“这方圆几百里,最大的买卖,就是我们“外道仙堂”!大家都得拿命去荒野上打血肉,来我们堂口换个保家仙回去供着保命。这叫互惠互利!”
顾异趴在带着馊味的内兜里,安静地听着。
但在那双漆黑的鼠眼里,却闪过了一丝极深的疑虑。
不对劲。
这小子不仅是在荒野上讨生活的,而且听他的口气,荒野上甚至还有成规模的人类村落?
按照他在望川市所接触到的铁律:活人只要脱离了庇护所,毫无防备地暴露在废土上,立刻就会被高浓度的污染值侵蚀,产生不可逆的疯狂畸变。
但眼前这个刚刚还满嘴跑火车的九岁小孩,全须全尾,皮肤上没有长出恶心的鳞片,脑门上也没有多出一只眼睛。
除了脏了点,他的思维逻辑、语言表达,完全就是一个正常的、没有受到任何高维污染的人类孩童。
这彻底推翻了望川市高层灌输的“废土绝对污染”常识。
是望川市在撒谎,刻意向底层隐瞒了废土可以生存的真相?
还是说……这片地界的人,掌握了某种能避免污染、在荒野上正常繁衍的特殊手段?
比如他刚才口中提到的那个“保家仙”?
为了验证这个猜想,顾异需要一个对标的参照物。
锋利的鼠爪在小九的胸口轻轻叩击了两下,发出一声极其低微的询问。
这片地界,有没有人类官方势力?
“官方聚集地?”小九撇了撇嘴,满不在乎地答道。
“有啊。人联的当官的,在咱这片黑土地上修了座大城,叫“寒渊市”。里头倒是暖和,到处都是冒白气的粗管子和炼钢的炉子,外头那些大瞎子也打不进去。”
“不过那破地方没意思透了,规矩死多!撒泡尿都得排队,干啥都要工分和票。没票,连一口热乎的铁皮白菜梆子都啃不上,天天有人盯着你。哪有咱们荒野上自在!”
为了证明自己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小九赶紧补了一句:
“当然了,我们“外道仙堂”在寒渊市也是挂了金字招牌的合法买卖!城里那些穿铁皮的正规军,遇到他们搞不定的荒野大妖和邪乎事儿,都得花大价钱请咱们家长辈出马!”
顾异没有理会小九对官方主城的儿童式抱怨。
有人联主城,有合法的民间超凡势力,这说明这里的生存架构和望川市截然不同,而且极其完整。
心中的猜想得到了初步印证,顾异收敛了思绪,再次发出一长两短的低微嘶鸣,抛出了他目前最迫切想确认的情报。
知不知道,望川市?
正说得起劲的小九猛地愣住了。
他眉头皱成了一个小疙瘩,在脑子里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嘴里小声嘀咕:“望川市?啥玩意儿?哪条江哪条沟叫这名啊?真没听过。”
嘀咕完,小九眼睛突然一亮,一拍大腿,自以为窥破了天机。
“哦——!我懂了!”小九压抑着兴奋,笃定地说,“老仙儿,那是你以前受供奉的老堂口,或者是你老家地界对不对?怪不得连这儿的道儿都不认识,手段我也从没见过,感情您是外乡仙啊!”
顾异趴在阴暗的口袋里,没有给任何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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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白小九虽然是个满嘴跑火车的九岁孩子,但他是个在黑市和荒野上讨生活的地头蛇。
连这种本土的“百事通”都没听过望川市的名字。
这只说明了一个问题——他现在所处的位置,距离他熟悉的那个城市,遥远到了连地名都传不过来的地步。
察觉到内兜里的大腿陷入了沉默,小九以为对方人生地不熟心里没底,顿时觉得自己作为“本地NPC”的价值被无限放大了。
“老仙儿,我看您这手段通天,肯定不是一般的野路子。但您刚出关,外头的门道您肯定不熟。只要您今天把我全须全尾地带出这玻璃盒子,我白小九发誓,绝对让家里长辈给您立个大堂口!您顶着大仙儿的名头坐镇,我给您当头号帮兵,咱们在外头绝对横着走,总好过您自己到处瞎撞不是?”
小九越说越兴奋,完全忘了自己现在还是个随时会变成怪物口粮的阶下囚。
“您想找那个什么望川市是吧?包在我身上!我们仙堂消息最灵通,迎门梁天天跟寒渊市的大官做买卖。这地界的暗道儿,没我们打听不到的……”
正当他唾沫横飞地画着大饼时,内兜里的黑老鼠突然停止了起伏的呼吸。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它就像是一尊瞬间断电的死物,安静得让人发毛。
小九的话音戛然而止。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
那根漏水的冷凝管,刚好滴下了第六百滴水。
十分钟到了。
顾异的识海深处,那本静静悬浮的《诡异图鉴》微微闪烁了一下。
第一波间隔十分钟的侦查数据,没有经过任何视觉神经的传递,直接化作一段极其清晰的记忆流,投影在顾异的意识里。
顾异“看”到了。
视角很低,贴着冰冷的金属表面在匀速向前滚动。
那是送餐管道的内部。管壁上挂满了常年累月积攒下来的灰白肉糊残渣,散发着一股在视觉上就能感受到的酸腐味。
眼球在没有光线的管道里,顺着重力和滑腻的残渣,悄无声息地一路向下深潜。
管道并非直线,而是呈现出极其复杂的“之”字形折叠结构,沿途经过了两道厚重的单向防逆流闸门。
但对于一颗半流体状态的眼球来说,这些闸门底部的缝隙足够它轻易渗过。
除了画面,还有声音。
伴随着眼球视角的急遽下降,顾异听到了极其沉闷、规律的机械泵压声。
越往下,那声音越庞大,像是某种重型的工业绞肉机和搅拌叶片在疯狂咬合。
十秒钟后,眼球的视角豁然开朗。
它顺着一滴浑浊的酸水挤出管道口,无声地坠落在一个巨大的地下中转竖井边缘。
竖井上方是排风扇投下的错乱光影,而脚下,则是深不见底、散发着刺鼻血腥味与恶臭的黑暗深渊。
眼球没有停留。它那被幽蓝磷火包裹的瞳孔微微转动,敏锐地捕捉到了深渊下方极其浓郁的死气与尸臭。
它顺着竖井斑驳的金属内壁,像一只幽灵蜘蛛般继续向着地底深处潜行,直到视角再次隐入黑暗。
第一波画面到此结束。
顾异在囚服内兜里缓缓睁开了那双鼠眼。
他在脑海中,一点点拼凑出了这十分钟内眼球潜降过的三维路线图。
防逆流闸门的位置、中转竖井的垂直深度、以及底层重型机械的泵压频率。
情报还在继续收集,现在绝不是轻举妄动的时候。
既然眼球没有被发现,那它就能顺着这条食物输送网络探得更深。
顾异没有理会还在眼巴巴等着回音的小九,只是用锋利的鼠爪,在男孩的胸口有节奏地敲了两下。
没事。
继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