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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09章 小香房问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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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侧道越往里越窄。

    头顶钢梁压得很低,林缺走到一半,不得不弯下腰。

    墙上的红线从一根变成三根,交错着钉在旧钢板和冻土之间。红线上除了白骨珠,还多了几缕黄毛、一截干巴巴的蛇蜕、几枚被磨得发亮的小牙。

    顾异看见了,但没多问。

    林缺倒是多看了两眼。

    他刚想开口,前头提灯的弟马就低声提醒:

    “别盯太久。”

    林缺立刻把视线收了回来。

    再往前,侧道尽头出现一扇矮门。

    门是用两块火车车厢铁皮重新铆的,外面糊了一层黄泥。

    门楣上没牌匾,只挂着一盏小油灯。灯火只有黄豆大小,却在地下潮湿的风里一动不动。

    门里传来木鱼声。

    “咚。”

    间隔很长。

    不像念经,更像是在给屋里什么东西压着节拍。

    提灯弟马停在门外,弯腰道:“李先生,到了。”

    他没有进去,只替顾异掀开门帘。

    小香房不大。

    屋子是从冻土里掏出来的,四壁用旧钢板撑着。钢板上挂着红布、黄符、骨针、旧木牌,还有一些看不出用途的老物件。

    中间摆着一张黑铁木长桌,桌上没有大鱼大肉,只放着三盏油灯、一只灰碗、一摞翻旧的簿子,还有几只刚从外面带回来的布包。

    屋里火不旺,甚至比外客窖冷。

    那股冷不是从墙缝里钻出来的。

    更像是从正对门那面木牌墙上慢慢渗出来的。

    顾异扫了一眼。

    木牌很多。

    有些刻着完整姓名,有些只刻外号,还有些更简单,只写着“守门”“冻河”“西货场”“老北线”“无名炮子”这类字。

    木牌不是随便挂的,越往上越旧,颜色越深,最

    木牌下方摆着一个小铜盆。

    盆里烧的不是纸,而是灰白色碎香和细骨粉。铜盆旁边放着一只木鱼,木鱼边上还压着几枚发黑的买路钱。

    一个瘦小老头坐在木牌前。

    他头发几乎全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旧棉袄,袖口缝着黑线。手里握着木鱼槌,一下一下敲得很慢。

    顾异看见他的手。

    那双手很干,骨节粗大,指缝里却有洗不干净的黑色痕迹。不是煤灰,也不像血,更像常年摸坟土、旧牌位和死人骨头留下来的阴色。

    小香房里还有不少人。

    白老三站在左侧,已经换过衣裳,脸上黑灰洗掉了些,只是眼睛还红着。

    白小九坐在矮凳上,脸色惨白,后背靠着墙。旁边站着他娘和一个看堂柱医手。那小子刚吐完护窍骨,整个人虚得像被掏空了,嘴上倒还不肯消停,小声嘀咕:

    “我都说了没事,还非让我来……”

    他娘一个眼神扫过去。

    白小九立刻闭嘴。

    长桌主位旁坐着一个老太太。

    她穿着灰白棉袄,头发用骨簪盘着,脸很瘦,眼睛不大,眼皮垂着。她不像门口那些炮子一样外露凶相,坐在那里也不动,却让屋里的人说话都低了半截。

    大柜站在她身后半步。

    白庆魁靠近门边,见顾异进来,往旁边让了一步。

    白老三先开口。

    “堂主,这位就是李先生。”

    他声音比平时低,也比平时正经,“小九是他从铁城里救出来的。俺们这一路能回来,也多亏了他。”

    老太太这才抬眼,看向顾异。

    她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看了看顾异,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林缺。

    随后,她抬了抬手。

    大柜从旁边木匣里取出一块巴掌大的铁牌,放到长桌上。

    铁牌是旧铁轨磨出来的,边缘包着一圈灰白骨片。正面刻着一只蜷成团的刺猬,背面刻着“太平”两个字。字缝里填了朱砂,朱砂已经浸进铁里,颜色发暗。

    老太太把铁牌往顾异面前推了推。

    “李先生救了小九,也护了老三这一队。”

    “这事不能只靠嘴谢。”

    她声音有点哑,却说得很清楚。

    “这是太平镇的客牌。往后三道白以内,白家负责的村子,见牌给你开门、借火、换粮、找大夫。”

    “出了太平镇地界,只要还是外道仙堂的香盘,见着这块牌,也知道你是白家认过的客。旁的堂口未必事事依你,可多少会卖白家几分面子,不会把你当来路不明的野客拦在门外。”

    屋里没人插话。

    这不是小礼。

    在关东荒野,夜里有人肯开门,路上有人肯借火,到了别的堂口有人肯先听你说话,比一袋子钱实用得多。

    老太太继续道:

    “另外,小九这条命,白家记账。”

    “今晚事赶事,小香房里不摆谢席。李先生若有什么要的、缺的,只要在白家能办的范围里,可以提。”

    “药、马、向导、粮、避风的屋子,或者想打听哪条路,白家都会给你个说法。”

    白小九坐在旁边,眼睛亮了一下,刚想说话,就被他娘按住后脑勺。

    顾异看着桌上的铁牌,没有立刻提要求。

    现在还不是开价的时候。

    太平镇愿意给,他记下;真正要什么,得等这场问话过后,看白家手里到底有什么能用的东西。

    他把铁牌收起。

    “我先收下。”

    老太太点了下头。

    她又示意旁边的人端来一只粗陶碗,碗里是新添的热汤。

    “这里不是正堂,也不是待客的地方。今晚事情赶在一块,只能先在小香房说话。”

    顾异接过陶碗。

    碗很粗,边缘还有一道细裂,汤里浮着几块碎骨和药草叶子。味道不算好,苦味里混着兽油腥气。

    但汤是热的。

    在关东荒野,主人把热汤端到你手边,本身就是开门纳客的意思。

    顾异端起来喝了一口。

    热汤入喉,压下了些许一路带来的寒气。

    他放下碗,看向老太太。

    “问事吧。”

    老太太眼皮微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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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异喝了这口汤,这事就算接了。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见他不爱绕,便也没有再说客套话。

    “那就先问小九。”

    白小九听见自己的名字,后背一下坐直。

    老太太的目光落到他脖子上。

    那道黑色条码在油灯下显得格外刺眼。太平镇的人见过刀疤、烙印、冻伤、兽咬,也见过人贩子给奴隶打的烙号。

    可这东西不一样。它太规整,太冷,像把一个活人从名字里抹掉,改成了货号。

    老太太看了很久,才开口。

    “小九。”

    白小九立刻坐直:“太奶。”

    他娘在旁边低声纠正:“叫堂主。”

    白小九赶紧改口:“堂主。”

    老太太没计较这个。

    “小九,自己说。怎么丢的,怎么进的铁城。别添油,别少说。”

    白小九咽了口唾沫。

    “我偷了护窍骨,从后洞跑出去的。”

    他娘的手指又动了一下。

    白小九赶紧缩了缩脖子,继续说道:“我本来没想跑多远。我听跑荒的人说北边黑市有热闹,就想去看一眼。刚出外路没多久,碰见一辆破爬犁,车边坐着个小孩,手里拿着糖。”

    白庆魁皱眉:“糖?”

    白小九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白纸包的,像旧时代那种大白兔奶糖。我以前只听人说过,没真吃过。那孩子说他还有,问我认不认去黑市的路。我凑过去看了一眼,车帘一掀,里面全是迷魂香。”

    屋里没人说话。

    白小九自己也知道这事蠢,脸涨得通红。

    “我醒的时候,眼睛被蒙了,手脚都捆着。护窍骨我早吞了,他们没从我身上搜出来,只把衣裳和鞋底翻了一遍。他们一开始不知道我是太平镇的,只当我是外路上落单的野孩子。”

    他娘声音发抖:“你为啥吞?”

    白小九眼圈也红了点,嘴却还硬着:“我怕丢。”

    “你还挺有理?”白小九他娘气得差点又要上手。

    老太太抬了下手,她才忍住。

    白小九低声道:“后来他们一路没在附近卖我。那个带头的说,外道仙堂的地界,孩子不能就地出手,卖黑窑也容易被追到。他们有稳定买家,专收荒野上抓来的小孩和活人,让我别嚎,嚎也没用。”

    白老三脸色阴得厉害。

    “买家是谁?”

    白小九看向林缺,又很快收回目光。

    “我不知道。等我再醒过来,就在那个铁城里了。墙是白的,灯也是白的,味儿像药,又像铁锈。有人拿东西扫我脖子,然后给我打了这个码。”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条码,手指很快缩回来。

    “他们没喊我名字。”

    白小九停了一下。

    “他们喊编号。”

    老太太看向林缺。

    “这位林先生,白老三说过,你是那铁城里出来的。”

    林缺站在顾异身后半步,手指下意识捏住袖口。

    顾异没有坐下,也没有往旁边让。

    他就站在林缺前侧。

    这个位置不挡话,但挡人。

    林缺吸了口气,开口道:“我叫林缺。Site-42低级档案员,负责档案整理、人员登记、收容转运记录的一部分,还有一些后勤编号录入。我不负责外采,也不参与实验执行。”

    老太太问:“小九这种,进了你们那里算什么?”

    林缺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白小九脖子上的条码,才道:“IV级外采人员。”

    白庆魁听不懂这个词,脸色更差:“说人话。”

    林缺抿了抿嘴。

    “内部私下叫耗材。”

    小香房里像是忽然被冻住了。

    白小九他娘猛地抬头,看林缺的眼神像刀。

    林缺没躲。

    他也躲不开。

    他继续道:“不是只有小九。荒野上被送进去的活人,多数都会先按IV级人员处理。孩子、流民、畸变轻度感染者、抓来的荒野人,都可能进这个名目。后面再按适应性、身体状况、污染反应,分去不同项目。”

    白小九脸更白。

    老太太问:“Site-42为什么收这些人?”

    “实验,诱导,投喂,污染适应性测试,异常实体反应记录。”

    林缺声音有些干,“不同项目用法不一样。我级别低,不知道全部。小九的档案我只看过转运记录和初筛登记。记录上只写他来自外部供货渠道,没有写盲驼帮名字,但时间能对上。”

    白老三盯着他:“你之前见过小九?”

    “见过记录。”林缺道,“人是后来才见到的。那时候李先生已经把局面搅乱了。”

    白小九小声补了一句:“大哥来的时候可吓人了。”

    他娘看了他一眼。

    他又闭嘴了。

    老太太问林缺:“Site-42在哪?”

    林缺立刻道:“我答不上来。不是不说,是我真的记不住。离开之后,外部路径记忆会断。我记得内部区域,记得一些编号和流程,但入口位置是一片空白。”

    白庆魁冷声道:“这话倒省事。”

    林缺张了张嘴,还没解释,顾异已经看向白庆魁。

    “他是我的人。”

    屋里静了一下。

    顾异语气不重,却压住了白庆魁后面的话。

    “你们要问,他就答。答得上,说。答不上,也不会变出一条路来。”

    白庆魁脸色不大好看。

    顾异看着他,继续道:“我把他带到太平镇,不是送给你们出气的。”

    白庆魁沉着脸,没再往下压。

    老太太看了顾异一眼,没有拦,也没有不悦。她只是把问题换了方向。

    “Site-42,跟寒渊有没有关系?”

    顾异这次没有开口。

    这个问题,他也想听。

    林缺想了想,回答得很谨慎:“我不能说有直接关系。我没权限看完整后勤链。但我在一些抗寒物资、冷区运输箱、药剂批次上,见过寒渊外围仓常用的编号格式。也可能是转手来的黑货,也可能是从寒渊某些灰色渠道流出来的。”

    老太太问:“能认?”

    “看见实物,能认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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