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缺靠在火道边,刚把那口热气缓过来,听见这话又坐直了,看了顾异一眼。
顾异把碗放下,站起身。
“走。”
门一开,冷风贴着地面灌进来。
白老三站在外头,身上的熊皮大氅还没换,肩上落着一层薄霜。他脸色不好看,眼里有血丝,烟杆别在腰后,烟锅里是灭了的黑灰。
“李兄弟,走吧。”他说,“老太太等着呢。”
顾异问:“医棚那边怎么样?”
白老三嘴角抽了一下。
“还吊着。老医手说今晚上不好过。”
他说完,低头摸了摸烟杆,又没抽,只把手收了回去。
几人沿着外客窖外的铁皮廊道往暖棚去。
小栓子提灯在前,灯光被风吹得晃,照得两边钢板墙上的红绳和骨钉一会儿亮、一会儿暗。越靠近伙房,热气越重,空气里多了酸菜、猪油、血水和柴烟混在一起的味道。
外堂暖棚今晚没有关门。
门口挑着两盏黄皮灯,灯下站着两个提枪的炮子。棚外的雪地上,还有没来得及冲干净的血。
草木灰撒了一层,踩上去还是发黏。旁边的木架上挂着半扇刚剔开的黑毛猪肉。
那东西说是猪,个头却比顾异印象里的家猪大出一圈。
背脊上残着一排硬鬃,皮被刮掉以后,肥膘底下透着几道淡灰色的纹路,像冻土里的矿线。被滚水一浇,还会轻轻抽两下。
顾异多看了一眼。
白老三顺着他的视线瞅过去,咧了咧嘴。
“这头不错吧?今早特意挑的。镇里养了小半年,没红眼,没疯膘,肉干净。”
旁边一个赤着半边胳膊的汉子正把猪头往案板上摁,听见这话,立刻接了一嘴:
“可不咋的,三爷,这头吃灰粮长的,膘厚。就是骨头硬,剁得我手麻。”
白老三瞪了他一眼:“少废话,赶紧剁。客人等着吃饭呢。”
那汉子嘿嘿一笑,抡起砍刀,咣的一声劈下去。
杀猪宴摆在暖棚里。
棚顶用旧钢梁撑着,外头压了冻土和兽皮,里头热得人一进门就冒汗。
三口大锅架在中间。
一锅酸菜白肉血肠。锅里的酸菜不是顾异记忆里那种嫩黄,颜色更深,菜帮子边缘带着铁锈一样的红线,被猪油一煮,酸气冲得很厉害。
血肠切得宽,黑红色的断面里夹着一圈灰白色絮状纹,随着汤水翻滚,一会儿沉下去,一会儿又浮上来。
一锅炖猪骨和下水。劈开的骨头里,骨髓不是纯白,带着一点发灰的油光,浮到汤面时泛着细碎的银点。
锅边扔着几根黑皮葱段和几块发暗的姜片,味道很冲,像是专门拿来压那股土腥味。
还有一锅熬着猪头、蹄子和几块带皮厚肉。猪皮被炖得发亮,厚得像胶皮,锅边一个妇人拿铁勺翻肉,勺子敲在锅沿上,发出沉沉的响。
热气一冲,酸、腥、蒜、酒糟、柴烟和血水味混在一起,林缺刚进门就被呛得眯了下眼。
这不是几个人的小席。
暖棚里摆了三张长桌,都是旧门板和车厢板拼起来的。靠里的那张是主桌,桌面擦得最干净,几样硬菜都先往那边送。
旁边两张坐着堂口里的管事、护堂柱头目和几个今晚当值的老炮子,没人高声说话,碗筷声也轻。再往外,还有一排小桌,给传话的弟马、跑腿的炮子和外头来的随从坐。
白老太太坐在主位。
她身上换了件深色棉袄,头发梳得很紧,脸上皱纹被油灯照得一深一浅。
她身边坐着先前在镇口见过的那位大柜,手边放着账册、短札和一只算盘。白庆魁没有入主桌,站在大柜身后,低声替他递话、记事。
主桌下首还坐着几个人。
有缺耳的护堂柱管事,有腰间挂着白骨牌的女人,也有一个手指干黑、拄着短拐的老弟马。小栓子在门边低声给顾异报了几个称呼,都是八柱里能说得上话的人。
白老三把顾异往老太太右手边让。
“李兄弟,坐这儿。”
这个位置离老太太近,也正对着暖棚门口。白家把主宾位让给了他。
顾异刚要坐下,余光看见林缺被人引向靠门的小桌。
那张小桌离风口近,旁边站着两个白家炮子。桌上也有肉,有饼,有热汤,没短吃喝,但那位置一看就不是客位。
林缺自己也明白,脚步停了一下,没说话。
顾异停下。
“他坐我旁边。”
引路的炮子愣了一下。
林缺也愣住了。
主桌上安静了一瞬。白老三先看顾异,又看向老太太。
老太太没说话,只把目光落在林缺身上。林缺被她看得后背发紧。
顾异语气没变。
“我带来的人。”
大柜抬了下眼,朝旁边的人摆摆手。
“添个凳。”
老太太这才开口:“坐侧边吧,别挡着上菜。”
白庆魁立刻让人搬来一张矮凳,放在顾异斜后方。不上主桌正位,但离得很近。林缺赶紧过去坐下,坐得很小心,连碗都不敢乱碰。
白老三拍了拍顾异身后的椅背。
“坐。”
白小九也在,被他娘按在靠边的位置。脖子上的围巾缠得很高,只露出一点条形码的黑痕。他看见顾异进来,眼睛一亮,屁股刚离凳子,又被他娘按回去了。
“坐着,别乱窜。”
小九瘪了瘪嘴,老实了。
老太太端起酒碗,看着顾异。
“孩子是你带回来的。这口情,白家认。”
顾异也端起碗。
“路上碰见了。”
老太太笑了一下,笑意不深。
“荒野上天天有人碰见事,肯伸手的不多。”
她把酒碗往前一送。
顾异和她碰了一下,只沾了沾唇。酒很烈,带着股粮食烧焦后的苦味。老太太也喝了一口,没有一口闷,放下碗后朝上菜的人抬了抬手。
“先给客人盛一碗热的。”
旁边妇人立刻从锅里舀了一大碗酸菜白肉,白肉片厚,血肠切得宽,冻豆腐吸满了汤,碗沿还搭着一块连皮带骨的肉。碗先放到顾异面前,随后才往主桌其他人面前摆。
白老三又把蒜泥碟子往顾异那边推了推。
“蘸这个。灰粮猪不蘸蒜,嘴里一股土腥味。外乡人头一口容易顶着。”
他说完,又夹了几筷子酸菜放到顾异碗边。
“再压口酸菜,别光吃肉。”
顾异夹起那片白肉。
肉切得很厚,肥膘里有细细的灰线,筷子一压,油就渗出来。入口先是烫,随后是一股很重的腥土味,像冻土、血和劣质油脂混在一起。
蒜泥冲上来以后,那股味道才被压下去。酸菜咬起来发韧,酸味很烈,里面还带一点金属似的涩。
林缺坐在顾异斜后方,捧着碗半天没动筷。
他不是不饿,可面前那碗东西,在他眼里,实在很难和“安全食物”四个字挂上钩。
白肉肥膘里有灰线,疑似污染沉积;酸菜边缘泛着铁锈红,像长期吸附重金属和微量原初因子的植物组织。
按Site-42的流程,这一桌至少该先切片封样,再做三轮毒理和污染活性检测。
旁边桌上,一个白家炮子端着碗,呼噜呼噜喝了一大口汤,吃得满头是汗。
林缺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血肠。
最后还是夹了一片。
刚送到嘴边,他看见断面里那圈灰白色絮状纹,动作又僵住了。
白小九正啃饼,瞥见他那副表情,含糊道:“那是冻血筋,好东西,别挑。”
林缺嘴角抽了抽。
他硬着头皮咬了一口。
血肠烫得厉害,咬开以后先是一股很浓的血香,随后才泛起一点苦味,像熬焦的药渣。
味道说不上好,但没有他想象中那种污染样本入口的恶心感。
他没敢多嚼,低头灌了一口热汤。
小九看他那样,小声嘀咕:“城里人真难养。”
他娘在旁边用筷子敲了他一下。
“吃你的。”
暖棚里不算安静。
主桌没人高声说话,可旁边两桌的炮子和管事还在低声交谈。
有人问镇口灰盆挂了几盏,有人催伙房再添一盆血肠,有人把酒碗往桌上一磕,骂了句“这帮断子绝孙的胡子”。很快又有人压低声音提醒他,老太太在主桌,别乱嚷。
跑腿的弟马从门帘外钻进来,带进一股冷风,说完话又弯腰出去。
大锅那边,妇人们一边盛汤一边骂人,嫌小子们只知道往锅边凑,不知道去后头劈柴。
碗筷声、锅勺声、低低的交谈声和粗哑的劝酒声挤在一起,热气熏得棚顶往下滴黑水。
大柜把账册摊在手边,不时有人来报一句。
白庆魁站在旁边传话,低声说完就退开。老太太多数时候不吭声,只用筷子点一下桌面,或者朝大柜看一眼,
顾异看在眼里,没有多问。
棚外有人推着爬犁过去,木轮压在冻土上吱呀作响。门帘被风掀起一角,顾异看见爬犁上盖着白布,白布
白老三也看见了。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酒水从嘴角漏了一点,被他抬手抹掉。
老太太像没看见。
她夹了一块血肠,慢慢嚼完,才开口:“听老三说,先生不是关东这边的人。”
顾异放下筷子。
“不是。”
“南边来的?”
顾异停了半息,信口胡诌道。
“嗯。以前跟过一支收容队,后来出了事,人散了。我来寒渊,找路,也找人。”
从望川莫名其妙到Site-42,再到关东,中间能用来遮掩身份的说法太多。
白老三抬起眼,像想问“找谁”,但老太太手里的筷子在碗沿上轻轻碰了一下,他就把话憋回去了。
老太太也没追问,只慢慢道:
“出门在外,谁都有不方便讲的事。你救了小九,进了太平镇就是客。白家的门给你开,饭也给你热着。至于旁的,先生愿意说的时候再说。”
顾异端起酒碗。
“多谢。”
老太太跟他碰了碰碗,这次两人都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