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吴牵着马往旁边避了避,像是给马让风口。黄小辫跟过去,假装低头整理信筒。
胡庆也顺势挪到沟口那根木桩旁,半个身子挡着村里的视线。
几个人自然就围成了一个小圈子。
声音压低后,村口那边只能看见他们在看马、看信桩,听不清说什么。
老吴把烟袋拿下来,在靴底磕了磕。
“李先生。”
顾异看向他。
老吴没绕弯子:“我看不出毛病。”
黄小辫接着说:“信到了,他们说没听见。这个能解释。昨晚风大,后沟又闹过,真要说没顾上,也说得通。”
老吴点头:“人也对得上。老庞头说得出旧事,村里火也没断。可我心里头不踏实。”
胡庆看了一眼村口。
“我也不踏实。”
他顿了顿,又道:“太顺了。”
这句话说出来,几个人都安静了一下。
顾异没有马上答。
他看着村里。
从活人这边看,暂时挑不出太大的毛病。
可顾异想起了一路进关东后的几次经历。
黄泥沟也好,黑水洼子也好,后来到了太平镇也好,只要他靠近村镇,先有反应的往往不是人。
是香火里的东西。
是跟在人身后的清风。
是堂口里那些说不清的大仙。
有人怕,有人躲,有东西探头,也有东西装死。反应大小不一样,但不会完全没有。
老鸦沟却安静得过分。
门灯亮着,香火应当也还在。可顾异站在村口这么久,没感觉到有东西看他,也没感觉到有东西避他。
像一座戏台,锣鼓布景都摆好了,台上人也在唱,偏偏后台空着。
顾异收回目光。
“你们可以进去。”
黄小辫一怔:“您不进?”
“不进。”顾异说,“老鸦沟要是真没事,我进去只会让他们更紧张。要是真有事,我在里面反而不好看全局。”
老吴抬眼看他。
顾异继续道:“你们按探正常规矩走。”
胡庆问:“那你呢?”
“我装作离开。”顾异道,“等出了他们视线,再绕回来。明处有你们,暗处有我。真是虚惊一场,大家脸上都好看;真有问题,我从外面动手更方便。”
黄小辫明白过来。
“您在外头盯着我们?”
“嗯。”
老吴想了想,点头:“这法子稳。”
顾异又道:“不过我需要留点东西在你们身上。”
黄小辫眨了下眼:“啥东西?”
顾异没有马上答,只抬手按向自己的左眼。
下一刻,他的左眼动了一下。
不是眼珠转动。
是整颗眼球从眼眶里往外挤了出来。
湿润的神经像细丝一样连在后面,轻轻一扯,便从眼眶里脱离。
顾异脸上没有流血,空出来的眼窝里很快被一层黑色拟态填住,外表重新变成一只正常的眼睛。
黄小辫手指一紧,差点把信筒扣开。
胡庆脸皮抽了抽,硬是没退。
二喜往后缩了半步,又觉得这样丢人,强行站住了。
老吴倒是最稳,只是叼着烟袋的嘴停了一下,含糊骂了句:“李先生这手段,开眼了。”
顾异摊开掌心。
那颗眼球躺在他手里,瞳孔还在转。
【洞察者之瞳】。
这东西本来就是植入型武装。平时嵌在顾异眼眶里,用来观察弱点、灵体残留,但它还有一个能力。
【寄生哨兵】:你可以将这颗眼球黏贴在任何物体表面。它将作为一个独立的隐形监控点位存在,并在发现威胁时通过神经信号向你预警。
黄小辫盯着看了两眼,脸都皱起来了:“李先生,您这东西……挺别致。”
顾异把眼球递给老吴。
“带着。”
老吴没伸手:“咋用?”
“贴在你身上就行。”
老吴看着那颗眼球。
眼球也看着他。
老吴沉默片刻,把烟袋别到腰后,伸手接了过去。
眼球落到他掌心,还轻轻转了一下,像在找方向。
“贴哪儿?”
顾异道:“不容易掉,也不显眼的地方。”
老吴想了想,把眼球按到自己灰皮小灯的灯罩侧面。
眼球刚碰上去,就像一块湿肉贴住灯皮,瞳孔缩了一下,很快变得半透明,藏进灯罩的灰色纹路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老吴低头瞅了瞅:“还行,比贴脸上强。”
黄小辫松了口气。
“我刚还怕您要贴脑门上。”
老吴瞥她:“你少说两句。”
顾异又抬起右手。
指尖裂开一道很细的口子。
里面没有血,只有一团淡红色的神经肉丝慢慢鼓出来。那东西没有固定形状,像一小团湿软的耳膜。
【亡者之耳】。
分裂出来的小耳朵贴在墙、衣物、器具上,就能把附近的声音传回顾异这边。心跳、脚步、血流声,只要足够近,都能听见。
片刻后,那团肉丝从顾异指尖滑出来,舒展开,竟真变成了一只正常大小的耳朵。
耳廓很薄,颜色淡红,边缘还带着一点湿亮的光。它就这么单独贴在顾异掌心里,轻轻抽动了一下。
顾异看向黄小辫。
“你带这个。”
黄小辫脸上的笑立刻没了:“我也有?”
“嗯。”
她看了看那个耳朵,又看了看老吴灯上的眼球,表情很复杂。
“李先生,您这帮人的法子都挺吓人。”
顾异道:“贴信筒上。”
黄小辫这回没再躲。
她把信筒解下来一点,露出底部一道缝。
黄小辫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信筒解下来,露出底部一道缝。
顾异把那只耳朵按到信筒背面。
耳朵刚一贴上去,耳廓便软软地扒住竹筒,像一片肉色的叶子黏在上面。
下一刻,顾异耳边响起一阵尖细的动静。
“吱吱吱吱——”
声音又急又碎,像有什么小东西在竹筒里蹿来蹿去,爪子挠着筒壁,尾巴扫过红线,带得整个信筒都轻轻发抖。
顾异听不懂。
但听得出它很不高兴。
黄小辫也听见了,她脸色一变,赶紧伸手在信筒上轻轻拍了一下。
“别闹,这是正事。”
信筒里的叫声更急了。
“吱吱!吱吱吱!”
黄小辫被吵得耳朵都红了,压着声音道:“行了行了,我知道它长得吓人,你忍一忍。你以为我不怕啊?”
顾异看向她。
黄小辫干笑了一下,把信筒往腰后一挂。
“它说这耳朵贴它房顶上,怪瘆得慌。”
信筒又抖了抖。
黄小辫立刻补了一句:“还说要不是看在正事份上,它现在就搬家。”
胡庆和二喜站在旁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个人都没有东西。
二喜看了一眼老吴,又看了一眼黄小辫,最后低头看自己怀里断了半截漆皮的黄布短杆,像是觉得自己确实也不配拿什么怪东西。
老吴摸了摸灯罩上的那只眼,低声问:“李先生,真要出事,你来得及?”
顾异看向村里。
“来得及。”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你们别逞强。发现不对,先退,不要想着弄明白。”
老吴点头:“这话我爱听。活着回来,比弄明白重要。”
黄小辫也点头:“我跑得快。”
胡庆说:“我断后。”
二喜看了看几人,小声道:“那我跟着黄姑娘。”
黄小辫回头:“你跟着我干啥?”
二喜老老实实道:“你有李先生给的耳朵。”
黄小辫被他噎了一下,最后道:“行,你别拖我后腿。”
几句话说完,村口那边老庞头又喊了一声。
“老吴,还没商量完啊?水都快凉了。”
老吴转过身,脸上又挂起一点笑。
“来了。”
他回头看了顾异一眼。
顾异已经翻身上了老黑。
他没有再往村里看,只轻轻拽了拽缰绳。老黑转过身,沿着来路慢慢往外走。
老庞头看见,愣了一下。
“这位先生不进来?”
老吴摆摆手。
“人家骑不惯马,刚才颠着了,去后头缓缓。咱们进去说。”
老庞头笑了一下。
“成,那就让他缓缓。”
他看着顾异走远,目光停了一会儿,很快又转回老吴身上。
顾异骑着老黑,慢慢离开村口。
这时候天已经黑下来了。
断头岭口那边本来就是下午到的,几家合盘又耽误了不少时候。
等他们赶到老鸦沟,天边最后一点灰光早被黑松林吞了。村子里的门灯和屋檐下的火光反倒显得更亮,黄澄澄地压在雪地上。
走出十几丈后,黑松林挡住了村里人的视线。
顾异下了马。
老黑自己停在树后,低头刨了刨雪,像是也知道不能再往前。
顾异拍了拍它的脖子。
“在这儿待着,别乱跑。”
老黑抬起头,喷出一口白气。
也不知道听没听懂。
顾异没再管它。
下一刻,他身上的拟态开始褪去。
人形的皮肤和衣物像一层黑水往里收,肩背拉高,骨架变轻,双臂撕开成宽大的肉翼。皮膜从肋下展开,细密的骨刺撑住翼边。头颅前突,耳廓变长,口中生出一排细密尖牙。
眨眼间,林影里的人已经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伏在雪地上的巨大回音蝠。
顾异抬起头。
黑松林上方,夜色已经压得很低。老鸦沟的屋顶和烟囱埋在雪里,门灯一盏接一盏亮着,像一排睁开的黄眼睛。
回音蝠王双翼一展,无声离地。
它贴着黑松枝影往村子上方滑去。
老吴灯罩上的眼球缓缓睁开。
黄小辫信筒背后的肉耳轻轻一颤。
村里的声音,开始往顾异脑子里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