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345章 割刀自证
    篝火旁的沉默像是一块吸满水的海绵,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白老三猛地站起身,扯紧了身上的旧棉袄,脸色铁青地下令:“白朝!带人把断头岭营寨的口子给我封死!今晚谁也别想……”

    

    “用不着那么费事。”

    

    顾异打断了白老三的话。他走到篝火边,捡起一根还在燃烧的木柴,随意地拨弄着火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个刚刚展现过生死人肉白骨手段的黑大氅男人身上。

    

    “刚才打得那么惨,对方刀刀奔着废人去。在场只要是挨了刀、流了红血在雪地上的,肯定是真活人。把身上没受伤的挑出来,查得过来。”

    

    一语惊醒梦中人。

    

    大张旗鼓地全营盘查,肯定打草惊蛇。但按照顾异的说法,几十号人里,伤员直接排除了嫌疑。

    

    白老三立刻反应过来,转头看向常九娘和胡庆山。两人二话没说,转身去叫人。

    

    没一会,七八个连皮都没擦破一块的边缘汉子被带到了篝火旁。阿哑也站在里头,眨巴着眼睛看着周围面色不善的领队们。

    

    这群人满脸狐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老吴拿着那把没擦干净黑灰的剥皮刀走上前:“各家领队发了话,排好队,每人胳膊上划一刀。不见点红,今晚谁也别想回帐篷睡觉。”

    

    那几个汉子面面相觑。

    

    阿哑最干脆。她从袖口摸出一根细骨针,在自己指尖上用力扎了一下。

    

    一滴殷红的血珠冒了出来。

    

    她把手伸到白老三眼前亮了亮,然后乖巧地站到了他身后。

    

    有了人带头,其他人虽然嘴里抱怨着“刚打完仗折腾个啥”,但还是挨个接过刀,或者抽出自己的匕首,在胳膊上拉了条血口子。

    

    殷红的血顺着手腕滴进雪里,融出几个黑红色的窟窿。

    

    直到轮到黑松驿一个叫马麻子的汉子。

    

    这人平时在黑松驿就是个负责看管马匹物资的边缘角色,老实巴交,平时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这会儿,他死死把手揣在破棉袄的袖子里,脚下一个劲儿地往后退。

    

    “麻子,你他妈磨蹭什么呢?”马福贵刚被顾异治好膝盖,正是急着在众人面前表态的时候。见自己手底下的人掉链子,他几步走过去,一把揪住马麻子的衣领。

    

    马麻子被拽得一个踉跄,但他没有求饶,也没有发抖。

    

    他顺势把手从袖子里抽了出来,伸手拍了拍马福贵揪着他衣领的手。

    

    “马爷,松手吧。”

    

    马福贵愣了一下。马麻子平时的声音总是唯唯诺诺的,现在却平稳得吓人。

    

    马麻子理了理被拽歪的衣领,转过头,目光扫过营地里那些裹着白布、刚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弟马。

    

    他的脸上没有露馅后的惊慌,反而浮现出一丝真诚的怜悯。

    

    “各位爷,你们看看这营地里的人。”

    

    马麻子指着一个刚被顾异保住命、还在哼哼的年轻炮子,“疼吧?惨吧?在这废土上,今儿丢条腿,明儿丢条命,人活得连条野狗都不如。”

    

    马福贵抽出了腰间的砍刀,指着他的鼻子:“你他妈中邪了?少废话,划!”

    

    马麻子连看都没看那把刀,叹了口气。

    

    “雷爷心善,给大伙儿指了条明路。”他的声音在风雪中传出去很远,极具蛊惑力,“只要在名册上按个血手印,挂了旗,刀砍上去连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脑袋掉了,过两天荒野上风一吹,咱兄弟又在阎王哈气沟凑一块儿,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他看着胡庆山、常九娘,眼神里全是替他们惋惜的意思:“真可惜了。原本过了今晚,各位领队被带回去留了名,大伙儿就都是不死不灭的生死兄弟了。非得在这儿受这份活人的罪,图什么呢?”

    

    篝火旁安静得可怕。

    

    几个年轻炮子听着这话,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在朝不保夕、污染横行的关东废土上,“不死不灭、没有痛苦”这八个字,比任何金银财宝都致命。

    

    “我操你祖宗!”马福贵察觉到了周围人眼神里的动摇,脸涨得通红,双手握紧大砍刀照着马麻子的脖子劈了下去。

    

    根本不给对方继续蛊惑人心的机会。

    

    马麻子没躲。

    

    他的嘴角诡异地向上扯起,露出一个僵硬的笑。

    

    “马爷……我在风雪里,等着你。”

    

    刀刃切断了颈骨。

    

    没有血喷出来。马麻子的身体在瞬间崩散,化作一团浓重的黑雾冲天而起,转眼就被风雪吞没。

    

    雪地上只留下一套空荡荡的破棉衣和一顶脏兮兮的毡帽。

    

    前一秒还在说话的人,下一秒就成了一堆破布。

    

    常九娘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死死抓住了旁边的木桩。胡庆山原本红润的脸色瞬间惨白。

    

    马麻子只是个看马的。他是什么时候被同化的?是在来断头岭的路上,还是早在黑松驿的时候就已经被换了瓤?

    

    如果连马麻子这种边缘人都能被神不知鬼不觉地转变成阴胡子,那远在几十里外的老巢呢?三岔岭、白河堡、黑松驿,现在还是活人的镇子吗?

    

    “三爷。”胡庆山猛地转过头,声音全哑了。

    

    “不能再往前走了。三岔岭没了领头人,那就是个空壳子。我得带人回去。”

    

    “白河堡也得回。”常九娘咬着牙。

    

    白老三裹着旧棉袄,看着眼前这群同行。他没劝阻,点了点头。

    

    “收拾东西,等天亮再拔营。”白老三安排着最后的差事。

    

    白老三扫了一眼营地角落。老吴他们从老鸦沟带回来的两个还捆在那儿。

    

    栓娃嘴里的破布早被他嚼得稀烂,呜呜咽咽地在雪地上蛄蛹;旁边的盲驼帮老八早就吓瘫了,裤子上一片尿渍,在寒风里冻成了硬壳。

    

    老吴,那两个货怎么整?白朝走过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老吴还没搭话,白老三先开了口:都带上。

    

    他看着栓娃,目光阴沉:栓娃是老鸦沟的活证据,带回太平镇,让镇上的人都看看,活人变胡子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又扫了一眼老八:盲驼帮的那个也带回去。他嘴里还有货。他们的盲轨藏在哪条线上,都得让他吐干净了。

    

    老吴点点头,招手叫来二喜和黄小辫,两人一人一个,把栓娃和老八拎起来横搭在马背上,拿绳子死死缠了几道。

    

    栓娃还要挣扎,白满照着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老实点!再嚎把你嘴缝上。

    

    营地里没人睡得着。

    

    伤员哼哼了一夜,没受伤的人抱着刀靠在火堆旁干熬,眼珠子隔一会儿就往身边的同伴身上瞟一眼。

    

    好不容易熬到天边泛起一线灰白色的鱼肚白,风雪也小了些。

    

    营地立刻陷入了忙碌中。马匹被重新套上缰绳,物资被胡乱地塞进袋子里。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踩雪的脚步声。

    

    天光大亮后。

    

    三岔岭和黑松驿的马队在营地门口集结完毕。

    

    胡庆山、常九娘和马福贵骑在马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白老三从篝火旁走过来,叫住了他们。

    

    “老胡,九娘,马爷。”

    

    马背上的三人转过头。

    

    白老三站在风雪里,脸色因为透支依然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极其锐利。

    

    “老鸦沟没了,香路也烂了。”白老三的声音不大,但字字砸在雪地上,“打今天起,咱们这几家的暗号作废,脸面也靠不住了。”

    

    他反手抽出腰间的匕首,刀刃在火光下闪了一下。

    

    “下次再碰头,谁也别先急着张嘴认亲戚。拔出刀,先在自己身上划一道。不见红血,说的话全当放屁。听懂了吗?”

    

    胡庆山看着白老三,喉结动了动。

    

    在这个要命的关头,曾经比命还重的交情和规矩,全变成了一刀见血的新规矩。

    

    “懂了。”胡庆山重重地点了头,拨转马头。

    

    “保重。”常九娘丢下两个字,扬起了马鞭。

    

    马蹄声杂乱地响起,两支队伍朝着不同的方向冲进黑暗的风雪中,急匆匆地赶回自己那生死未卜的家园。

    

    断头岭的营地瞬间空了下来。只剩下太平镇的人,以及满地的狼藉。

    

    白老三看了一眼漆黑一片的荒野深处。没有多余的废话,转身走向自己的那匹铁鬃大挽马老黑,翻身上马。

    

    “走!回太平镇!”

    

    随着白老三一声令下,十几骑人马举着火把,踩着满地碎雪,头也不回地扎进了茫茫黑夜之中。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