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异顺着青石台阶往上走,手里兜着那五十多颗还带着余温的血肉原种。
这直接揣在衣服内兜里显然不保险。
“形态切换:贪婪囊兽”
顾异把手里那堆原种一股脑地倒进虚空育儿袋里,随后立刻解除了变身,皮肉重新合拢,恢复成了正常的人类模样。
“每次装点零碎玩意儿都得倒腾一次皮囊,真是够麻烦的。”
顾异重新扯了扯领口,有些不爽地低声抱怨了一句。
从供香洞出来,外头的风雪依旧刮得劈啪作响。
太平镇的内场里透着一股肃杀的秩序感。顾异让小栓子带着,顺着镇子里那些错综复杂的暗道和车厢缝隙,又看了几个不同仙家的打窍地。
就像老医手说的那样。
准备接黄仙引子的小子,被关在一间熏满刺鼻劣质线香的黑屋子里,熬得双眼通红、神智涣散。
而准备接白仙引子的,则被埋在满是药灰的干土坑里,只露个脑袋在外面大口喘气。
每一套法门都透着粗糙和野蛮,但又诡异地契合着那些大仙的生物特性。
等两人往外客窖走的时候,顾异看着周围那些有条不紊、分工明确的太平镇弟马,随口问了一句:
“你们这太平镇,几千号人,几百号弟马,事儿分得倒是细致。平时遇到天灾或者兽潮,都是这么各管一摊?”
听到这话,小栓子原本有些拘谨的脸上,忽然亮起了一丝掩饰不住的神采。
“李先生,那哪能乱来啊。咱们外道仙堂的规矩,那是总教主定下的底子。”
小栓子把手拢在袖子里,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那种骄傲却怎么也藏不住。
“这么跟您说吧,咱们这套规矩,上头管大局的叫‘四梁’,落到底下村镇干活的,叫‘八柱’。只要这四梁八柱不塌,这关东的荒野上,活人就饿不死、绝不了种。”
顾异看了他一眼:“怎么个四梁八柱?”
“四梁,就是镇守在东西南北四个大门外头的四位顶仙大拿。”
小栓子眼神里透着股崇敬。
“您想啊,咱们平时待在镇子里,外头那漫山遍野的大天灾咋不来冲咱们?那是因为有‘托天梁’在北边挡着兽潮;有‘地根梁’在西边大山里养着无数的鹰仙、鼠仙,那是给整个关东望风的眼睛。”
“还有南边靠海的‘迎门梁’,他们是专门和荒野和人联打交道的,咱荒野上用的消炎药、子弹,全是他们拿命换回来的。最后是东边长白山脚下的‘顺天梁’,哪个村子的大仙要是饿急眼了敢吃人,或者哪个弟马染了邪教的毛病,顺天梁的人直接带队下去清理门户,绝不手软。
小栓子说得脸颊发红。对于他这种生在废土上的底层少年来说,四梁不是什么冷冰冰的官方机构,而是四尊立在荒野尽头、实打实护着他们活命的神。
“这四梁听着确实够硬。”顾异点点头,“那底下的‘八柱’呢?”
“这八柱啊,就是咱们各个镇子和村子自己保命的家当了。”
小栓子指了指不远处正在路口设卡的弟马。
“您看他们,那就是‘护堂柱’。平时杀进村的诡异、对外打硬仗,全靠他们。”
“还有刚才给您讲打窍的老医手,那是‘看堂柱’的管事,看病、看污染、看仙家反噬,全指望他;还有专门负责清理污染和死人阴气的‘扫堂柱’;管地脉坟圈、防着地下钻出脏东西的‘归地柱’;管在村口设拒马、拉灰水线防鬼打墙的‘关碍柱’……”
小栓子一口气数出了七八个名堂,最后砸吧了一下嘴:“还有管传信借兵的‘串堂柱’,管前哨摸底的‘探兵柱’,和上面四梁摇旗通香火的‘通天柱’。这八根柱子,就把咱们村镇吃喝拉撒、生死防线全给包圆了。”
顾异听得暗暗心惊。这哪里是什么迷信邪教,这根本就是一个五脏俱全的基层军阀政府!
“照你这么说,外头随便一个小破村子,也得养着这么一大套班子?”顾异抓住了逻辑里的一个点,“他们供得起吗?”
小栓子一听,赶紧摆了摆手,像是个被问到专业领域的优等生,有些得意地解释起来。
“李先生,您这话可是问到根子上了!那哪能啊?”
小栓子压低声音,指了指太平镇的脚下:“咱们太平镇是大镇,底子厚,所以这八柱是‘齐全’的。您在镇子上,不管是得病了、还是闹邪祟了,八柱里都有人能顶上。”
“但荒野上那些只有几十号人的普通小村子,那就叫‘八柱不全’了。比如咱们往南边走几十里地,那些主供柳仙的村子。这蛇仙善于藏在地底,所以他们村的‘归地柱’和‘关碍柱’就强,村子能藏在风雪里让人找不到。”
小栓子撇了撇嘴:
“可他们村的护堂柱就弱得很,真要是大股的兽潮摸到门前,他们根本打不过;探兵柱也瞎,只能靠晚上打更的瞎猫碰死耗子。所以那种小村子,能藏、能躲、能认门,但真遇到硬茬,就得赶紧靠串堂柱的人跑出来,找咱们这种大镇子求救。”
顾异彻底懂了。
大镇子是区域枢纽;小村子是偏科严重的附庸。
大镇子靠小村子提供物资和香火,小村子靠大镇子的齐全班子来兜底保命。
想到这里,顾异看着周围这套分工严密的网格状管理体系,转头问道:
“既然这套打窍修行的法子,还有那些熬药拔毒的方子分得这么细,你们平时都靠什么记?有专门记这些的修炼册子或者秘籍吗?我想借来看看。”
他本想着如果能直接翻翻外道仙堂的“教科书”,也省得听这小子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白话。
结果小栓子一听这话,尴尬地抓了抓后脑勺。
“李先生,您太高看咱们了。哪有什么修炼册子啊。”
小栓子苦笑道,“咱们这帮在荒野上刨食的,十个里头有九个半不认字。连签个名入伙都得是按血手印,上哪儿给您弄书去?”
“这些打窍的关窍、下药的方子,全都是师傅带徒弟,在冰池子和火炕边上一句句口口相传硬背下来的。错个字,熬药的时候就得多死几个人。”
小栓子叹了口气:
“其实前阵子大柜提过一嘴,说现在日子稍微稳当点了,得去寒渊市那边花高价请个认字的教书先生回来,好歹把堂口里这些修行的老底子写在纸上。结果还没等去请,老鸦沟这边就出了阴胡子这档子要命的事,教书的事自然也就没人再提了。”
顾异听罢,也不再强求。
也是,在这个饭都吃不饱的末世废土,生存永远排在文明前面。
口耳相传虽然容易断代,但在纸张都属于奢侈品的荒野,确实是最廉价也最现实的传承方式。
两人正说着,从后堂方向急匆匆跑过来一个探兵柱的弟马,一把抓住了小栓子的胳膊。
“小栓子,别搁这儿闲扯了!大柜找你!赶紧跟我去集市那边帮忙摁人!”
小栓子被拽得一个踉跄,只能面露歉意地看向顾异:“李先生,您看这……前头抓内鬼正是缺人的时候……”
“去吧。”顾异摆了摆手,“我回外客窖。”
两人在岔路口分开。顾异独自顺着暗道,回到了半埋在地下的外客窖。
掀开兽皮厚门帘,一股火道烘出来的暖意扑面而来,但里头却黑漆漆的一片。
桌上的油灯没点。
顾异走下台阶,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地窨子,心底略微闪过一丝纳闷。
林缺那个一吓就哆嗦的城里人,加上辐射畸变,按理说这个时候应该裹着被子缩在角落里才对,怎么这会儿连人影都没了?
他倒不担心林缺跑了。在这冰天雪地的关东荒野上,一个没打过窍、甚至没出过城的普通人,自己跑出去活不过半个时辰。
顾异走到桌边,刚准备摸黑把油灯点上,背后的木门忽然被人从外面“砰”地一声推开了。
风雪夹着杂乱的脚步声卷了进来。
白小九像个雪猴子一样钻了进来,手里还死死拽着一个人。
“大仙爷!我把这城里来的酸秀才给您领回来了!”
小九一边拍打着身上的落雪,一边冲顾异咧嘴直乐。
借着门外漏进来的微光,顾异看清了被他硬拽进来的那个人。
正是林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