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伯安把清单折好放在袖口里,语气也变得温柔起来。
“马大人,我不是要治你的罪,而是要给你制定一些规矩。”
“把账本交给供销社,供销社把账本交给官府保管,工分票不再发放,十一万人的名册交给布政使衙门。”
“你继续修建你的道路,其他的事务就交给官府去处理吧。”
后面的八个士绅都是一起点起了头。
马兴坐在马上没有下来。
他问的问题只有一个。
“陈大人念的这十条,都是你自己写的?”
陈伯安挺起胸膛说,“按照法律规定办事,有什么不可以呢?”
“你写这十一条的时候,是否看过我从京城带回来的圣旨?”
陈伯安的动作也就停了下来。
他并不知道马兴身上有圣旨,杨正阳在诏狱中给他的消息里,并没有提到圣旨的事情。
但是他不能在这里露出马脚,所以马上说,“马大人有圣旨的话,大可以拿出来让本官过目。”
马兴并没有拿着圣旨,而是拿着一根黄绸子做的旗杆。
把旗杆从膝盖上拿起来,竖直起来,黄绸子随风飘动。
“陈大人,最后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你要不要把东西翻出来?”
陈伯安看到被黄绸包裹的旗杆的时候,心里也有些动摇了。
黄色在大明朝代表什么意思,他是不知道的。
但是现在他已经把话说出去了,在八位士绅面前都说了,不能反悔。
“翻转、翻转。”他咬着牙说道,“大明律法在上,就算是皇亲国戚的行囊,过了这太原城门之后,也要被本察院翻个底朝天!”
马兴没有动。
衙役的手已经伸到了旗杆三寸之外,手指都在发抖了,但是脚步却还是向前挪动着。
“啪。”
寇封的刀鞘并不是马兴自己做的,而是马兴用一只手把旗杆提到了空中。
黄绸没有解开,而是被拉长了。
三尺长的绸缎从旗杆上撕开两半,在空中转了一个圈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也露出来了。
旗杆顶上有一面明黄的三角形旗帜,在上面用金线绣出五爪龙图案,龙首向下,龙身盘旋,正中间四个字是“如朕亲临”。
旗杆并不是用木头做的,而是用铁皮包裹着金子做的,在底部有内府的编号以及御书房的火漆印记。
衙役的手还没有放下,但是人已经不动了。
人就像一棵树一样,一动不动,眼睛转了两下之后,就直接跪下了,并没有人叫他这样做。
陈伯安还站着。
当他看到那面旗帜的时候,眼睛微微一缩,嘴巴动了一下,但是并没有发出声音。
后面的八个士绅当中已经有三个跪下了,另外五个则在犹豫着要不要下跪,因为他们不确定自己所看到的是不是真的。
但陈伯安确定。
他在都察院混了六年,见过两次这样的东西,一次是蓝玉案的时候,锦衣卫从北镇抚司拿出来的;另一次是胡惟庸伏诛那天,殿前侍卫拿着它冲进中书省。
两次一共死了三万多人。
“马兴。”陈伯安的声音变了调,但是仍然在硬撑着,“这个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马兴没有理会他说的话,把旗杆竖起来,旗面朝向前面,金线在阳光下十分扎眼。
“陈大人。”
马兴的声音很小,和平常一样。
“你之前说过,大明律法在上,就算是皇亲国戚的行囊也要翻个底朝天。”
陈伯安没接话。
“那么我就来考考你了。”
马兴把旗杆向前推进了半寸,旗面之上的一条龙正好对着陈伯安的脸。
“妄动天子的节钺,诛几族?”
陈伯安的腿已经支撑不住了。
并不是因为害怕这句话,而是在此时此刻他把这笔账都算清楚了。
杨正阳发来的信息中提到,马兴被押解回京城受审,是被皇帝要处死的人。
但是一个皇帝要杀的人,手里怎么会拿着如朕亲临一样的节钺呢?
唯一的原因就是杨正阳在诏狱里传递给我的信息已经过期了。
马兴不仅没有被杀,而且在御书房里吃饭,并且拿回了比圣旨还要重要的东西。
陈伯安这几天在太原做的工作是倒着来的,即扣石灰、拦物资、列罪状、搭彩棚。
他并不是在查办一个罪犯,而是在拦阻天子的使者。
“跪下。”
寇封说的是两字,声音很小,草根还在嘴里,但是刀已经出鞘了,刀背对着前面。
陈伯安的膝盖已经很弯曲了。
但是他还在挣扎,“马兴,节钺是真是假,本官要验……”
“啪!”
寇封把刀背插到离他最近的一个衙役的肩膀上,衙役整个人都趴在地上了,发出一声惨叫。
不是给衙役看的,是给陈伯安看的。
“恩公说跪,你就不能说话了吗?”寇封把刀收起来之后,草根又转到了另外一边。
陈伯安跪了。
膝盖着地的时候发出了沉闷的声音,他把手指按在泥土上,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后面的八个士绅在三息之内都跪下了。
周姓老人跪得最快,李姓老人跪得最慢,额头都要碰到地面了。
马兴从马上下来了。
他走得很慢,靴子踩在泥土上没有声音,但是每一步都会使跪着的人缩一下肩膀。
走到陈伯安面前停了下来。
“陈大人,三天前你把我的三千担石灰给扣了。”
陈伯安的嘴抽了一下,“那就是按照察院……”
“我没有问你为什么被扣。”马兴打断他说,“我要问你放哪里了。”
“布政使衙门后面的仓库里。”
“好的。”马兴转而对寇封说,“带着人去取,不能少一担。”
寇封答应了之后就马上翻身上马离开了,连草根都没有来得及吃。
马兴又低头看着陈伯安,“你三天前拦下了两批送到工地上的物资,那批物资现在在哪里?”
“也在仓库里,并且没有被动过。”
“都拉回来。”
马兴没有再继续说话,转过身朝着城门的方向走了两步之后又停了下来。
“陈大人,你搭建的这个彩棚很好看。”
陈伯安把头垂下去了,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既然已经搭好了,就不应该拆掉。”马兴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你跪在这里,把旗子上的金线一根一根地数清楚之后再起来。”
“数不清不准走,数错了重新开始。”
陈伯安的身体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后面有一个士绅低声问道,“可以走了没有?”
寇封留下的一个暗卫把刀拍在那个人的背上,那个人再也没敢说话。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