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从来没有见过陈宇这般煞费苦心、层层递进地去铺垫一件事情,去浓墨重彩地刻画一个角色,沈一石这个人物接下来即将要做出的举动,必然会是惊天动地、石破天惊的!”
评委席的正中央位置,述平老师原本就带着病容的面颊上,那抹异样的潮红又浓重了几分,如同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洒在了苍白的宣纸上,然而他那双原本有些浑浊的老眼却在此刻变得越来越清亮,越来越有神,里面盛满了难以掩饰的期待与激动,一眨不眨地紧盯着前方那块巨大的电子屏幕,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精彩的瞬间。
此时此刻的述平老师,早已将自己缠绵病榻多日的身体抛到了九霄云外,将那些折磨人的病痛和医生的叮嘱全都忘得一干二净。他满心满眼都只有眼前这部精彩绝伦、扣人心弦的剧本,只想尽情沉浸在剧本所带来的极致享受之中,感受着文字与故事交织而成的独特魅力。他的心中无比热切地期盼着,期盼着能够亲眼见证陈宇成功登顶神剧榜榜首,成为龙国整个新生代编剧界一面无可争议、迎风飘扬的领军大旗的那个辉煌时刻。
与此同时,在龙国编剧协会那间宽敞明亮、装修考究的办公室里,郭刚却是一副咬牙切齿、面目狰狞的模样,与述平老师的期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焦躁不安地在偌大的办公室里不停地来回踱步,脚下的黑色皮鞋踩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板上,发出一声声沉闷而急促的“咚咚”声,如同他此刻狂乱不安的心跳。这接下来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即将要迎来大爆发的剧情,在他看来,就如同是一把悬在他头顶上方、闪着寒光的冰冷铡刀,随时都有可能轰然落下,一旦落下,便会将他斩得粉身碎骨、鲜血四溅,让他在整个编剧界彻底身败名裂。
郭刚将自己的拳头攥得死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变得一片惨白,甚至微微有些发颤。他的双眼之中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眼白部分红得吓人,整个人如同一只被逼到绝境、即将疯狂反扑的野兽一般,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声压抑而愤怒的低吼。“故弄玄虚,这一切全都是陈宇在故弄玄虚!”
“不过就是一个唯利是图、满身铜臭的商人罢了,一个只知道追逐利益的商人,又能做出什么惊天动地、改变乾坤的大事来?”“搞出这么大的阵仗,做了这么多冗长的铺垫,完完全全就是在故弄玄虚,想要哗众取宠罢了。我根本就不怕你,陈宇,我一点都不怕你!我倒要看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就在屏幕内外所有人都屏息凝神,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沈一石究竟会做出怎样惊天动地的事情之时,陈宇却并没有急着去交代沈一石接下来的具体行动,而是巧妙地将笔锋一转,再次落到了那个暗流涌动、危机四伏、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的浙江官场之上。
何茂才来了,他步履匆匆、神色慌张地来到了淳安县衙,身上的官袍都有些歪斜,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与焦虑。他此行的目的十分明确,就是为了提走那些原本被他们精心策划用来栽赃陷害海瑞的真正倭寇,然后将这些人全部秘密灭口,以此来销毁所有对他们不利的证据,做最后一次垂死挣扎。
此时的何茂才,早已被眼前急转直下的局势逼到了走投无路的绝境,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豁出去了的、破罐子破摔的决绝气势,整个人看起来既疯狂又绝望,仿佛随时都有可能做出什么不计后果的事情来。
然而,心思缜密、目光如炬、早已看透了官场种种伎俩的海瑞,也早就已经看穿了郑泌昌和何茂才这两个人如今已经是穷途末路、回天乏术了,他们再也掀不起什么大的风浪了。
现在淳安和建德两地的粮食问题已经得到了妥善解决,百姓们终于有了饭吃,不用再忍饥挨饿,原本一触即发、可能会酿成大祸的民变自然也就不会再发生了。那些一直虎视眈眈、想要趁机以极低的价格收购灾民田地的丝绸大户们,也因为粮食的到来而彻底失去了可乘之机,他们的如意算盘终究还是落空了。
如此一来,在这样的大背景之下,原本被严党搞得天怒人怨、民不聊生、几乎要将浙江百姓逼上绝路的改稻为桑政策,就已经不再是一项祸国殃民的恶政了,反而摇身一变,成为了一项利国利民、能够让百姓和朝廷都得到实惠、可以继续稳步推行下去的好政策。
既然大局已定,所有的危机都已经暂时解除,海瑞也就没有必要再跟这个已经穷途末路、翻不起什么大浪的何茂才继续死缠烂打、硬碰硬地较量下去了。毕竟,穷寇莫追,逼得太急反而可能会适得其反,引发不必要的麻烦。
也正因为如此,海瑞这一次并没有过多地为难何茂才,他仅仅是提出了一个在他看来合情合理的条件,那就是要求何茂才必须立刻为那些之前被他们无辜栽赃陷害、关进大牢的灾民们洗刷冤屈、恢复清白,还他们一个公道,便同意让何茂才将那些真正的倭寇从淳安县的大牢里提走了。
临走的时候,何茂才停下了匆匆离去的脚步,转过头来,深深地看了海瑞一眼,那眼神复杂至极,里面有不甘,有怨恨,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佩服。然后,他意味深长地对海瑞说了一句话。【我送你一句话,在这波谲云诡、人心险恶的官场之上,一定要学会和光同尘。】
海瑞听了这话,并没有开口与他争辩什么,也没有反驳他的观点,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默默地看着何茂才带着那些倭寇匆匆离去的背影,他的眼神深邃而平静,如同波澜不惊的深潭,仿佛已经提前看到了不久之后,冰冷的囚车押解着何茂才前往京城问罪的那一幕画面。
就在何茂才刚刚离开淳安县衙没多久,谭纶也风尘仆仆地从杭州赶到了这里。他一路快马加鞭,连口气都没有喘匀,脸上还带着旅途的疲惫。
他这次前来,不仅仅是为了看望许久未见的海瑞,更是带来了一个足以让一向镇定自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海瑞都瞳孔骤缩、心神剧震的惊天消息。
“根据前方锦衣卫和密探刚刚传回来的最新情报,倭寇近期将会有大规模的军事行动,他们集结了大量的兵力和船只,东南沿海一带即将爆发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战,局势万分危急。”
“想要打赢这场关乎东南半壁江山安危、关乎无数百姓生死存亡的大战,就需要耗费海量的钱财来招募士兵、打造兵器、筹集粮草。然而如今的大明朝国库早已空虚见底,连官员的俸禄都快要发不出来了,根本拿不出这么多的军饷来,任何人都接不了这个烂摊子。皇上眼下还需要依靠严嵩和严世蕃父子来支撑整个朝廷的局面,来筹措这笔巨额的军费,所以在这个节骨眼上,暂时还不会对严党动手。”
“可是严党自己也根本拿不出这么多的钱来填补国库那深不见底的亏空,支撑这场大战的巨额军需开支,所以他们必然会想尽一切办法,将贪婪的目光投向那些最有钱的人,从他们身上下手来疯狂地搜刮钱财,以解燃眉之急。”
“心思深沉、洞察世事、早已看透了朝廷各方势力博弈的胡宗宪胡部堂,早已经将这一切都看得明明白白、透透彻彻了。他知道,一旦倭寇大举进犯,战火燃起,严党、清流、裕王甚至是深居西苑、一心修道的嘉靖皇帝,所有人的目光都会不约而同地聚焦在同一个人的身上。”
“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查抄这个人的全部家产,用他那富可敌国的财富来填补国库的亏空,以此来支撑东南沿海这场大战的所有军需开支,度过这次的难关。”
“而这个人,不会是其他任何人,只能是那个富甲江南、一手掌控着整个浙江丝绸生意、身家亿万的沈一石!”
当谭纶将这个残酷而冰冷的真相缓缓道来的时候,不只是站在他对面的海瑞瞳孔骤缩、心神剧震,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就连屏幕前无数正在观看这部剧的观众们,也都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直播间的弹幕瞬间停滞了几秒钟,然后才如同潮水一般爆发出来。
说实话,在这部剧的所有角色当中,真心喜欢沈一石这个角色的观众其实并不算太多。
毕竟像沈一石这样一个性格复杂、内心矛盾、亦正亦邪、充满了悲剧色彩的文青式商人角色,确实很难得到绝大多数只喜欢看善恶分明、快意恩仇剧情的普通观众的喜爱和认可。
然而,观众们的眼睛是雪亮的,他们心里还是分得清是非曲直、善恶好坏的。
“不管沈一石当初做出这个决定的真实目的究竟是什么,不管他是出于私心还是公义,他确确实实是自掏腰包,耗费了数以万计的真金白银,从千里之外买来大批的粮食,然后无偿地借给了淳安和建德两地那些饥寒交迫、濒临死亡的灾民们,拯救了数万百姓的性命。”
“单单就凭这一点功德,百姓们为他塑一尊金身、建一座庙宇来供奉他,都完全是绰绰有余的吧?”
“在古代的那些传说故事里,那些能够散尽自己的万贯家财来接济乡里、帮助百姓度过难关的乡绅贤达,哪一个不是被当地百姓世代传颂,名字被郑重地载入当地的县志之中,流芳千古的?”
“可是为什么,沈一石做了这样一件功德无量、拯救了数万百姓性命的大好事,在胡宗宪和谭纶的分析当中,他却不仅丝毫好处都捞不到,得不到任何的奖赏和认可,反而还会落得一个家破人亡、身首异处的悲惨结局?”
“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恩将仇报啊!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不公平的事情?”
听完谭纶的话,海瑞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他站在原地,眉头紧锁,脸上的表情无比凝重,仿佛有一块千斤重石压在了他的心头。
过了许久许久,他才缓缓地抬起头来,目光望向远方,用一种带着无尽悲凉和深深不解的语气,幽幽地问道。
【可是沈一石这一次是自己拿出了全部的积蓄,甚至不惜变卖了自己的许多产业买来粮食借给百姓们活命的,朝廷若是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抄他的家,未免也太不近人情、太不合天理了,而且这也严重违背了大明的律法啊。】
要知道,海瑞可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刚正不阿,一生都在追求公平与正义,连他都能说出这样的话来,足以可见他对于沈一石之前拿出粮食接济灾民的举动,也是发自内心地认可和敬佩的。
沈一石的这个举动,的的确确是解了百姓的燃眉之急,拯救了数万灾民的性命,更是真正意义上让原本陷入死局、几乎无法调和的改稻为桑政策得以两全其美地解决,避免了一场更大的灾难。这样的功德,简直是无量无边。
可结果呢?结果朝廷非但没有任何的奖赏,反而还要反过来抄他的家,用他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家产来填补国库的亏空?这让海瑞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而面对海瑞这个充满了不解和悲愤的问题,早已经在波谲云诡的官场和残酷无情的清流党争之中摸爬滚打了多年,早已见惯了官场的黑暗与肮脏,早已将自己的心打磨得如同钢铁一般坚硬冰冷的谭纶,脸上露出了一抹冷冽之中带着浓浓讽刺意味的表情。
【想要给他安个罪名还不容易吗?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就凭他私自打着织造局的旗号去买粮赈灾这一件事,朝廷就能够轻而易举地给他安上一条商人乱政、意图不轨、欺君罔上的罪名!】
【他自以为聪明,看出了上面有裕王殿下在暗中反对,百姓的田地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了,所以才不得已自己拿出钱来,替皇上收买人心、挽回面子,他以为只要这样做了,就能够保全自己和自己的万贯家产。】
【可是他千算万算,却偏偏忘记了一条最要命、最残酷、也最真实的古训···】
【自古以来,只要国库出现了亏空,朝廷要么就会把主意打到那些手无寸铁的普通百姓的身上,增加赋税,横征暴敛;要么就会把屠刀挥向那些富有的商人,抄没他们的家产,充实国库。】
【现在百姓们已经被他用自己的钱保住了,朝廷不能再从百姓身上搜刮到什么了,那么他,又怎么可能还保得住自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