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歌的繁华与疮痍渐渐被抛在身后，武王姬发的銮驾一路向西，车轮碾过平坦的官道，扬起淡淡的尘土。这支伐纣归来的大军，早已没了昔日的肃杀与紧绷，将士们甲胄上的血迹早已洗净，脸上都挂着劫后余生的轻松，连旗帜都似染上了太平的暖意，在风中缓缓舒展。

    

    这一路行来，非止一日，不知不觉间，銮驾已行至孟津渡口。

    

    武王掀开车帘，望着眼前滔滔黄河水，浪涛滚滚，奔涌向东，心中百感交集。他记得清清楚楚，昔日率诸侯伐纣，渡孟津之时，天降祥瑞，白鱼跃入舟中，彼时兵戈扰攘，旌旗蔽日，八百诸侯齐聚于此，人心惶惶却又众志成城，只为讨伐那暴虐的商纣。而如今，纣王自焚，天下大定，自己已是大周天子，再渡孟津，渡口之上再无战船林立，只有零星的渔船漂在河面，渔夫撒网捕鱼，一派悠然景象。

    

    两岸的百姓见是武王銮驾，纷纷放下手中活计，跪地叩拜，口中高呼“万岁”。武王望着这一幕，又想起昔日的兵戈扰攘，忍不住轻声嗟叹，眼中满是唏嘘：“昔日渡孟津，刀光剑影，生灵涂炭；今日再临此地，山河依旧，却已是太平人间，世事变迁，竟至于斯。”

    

    姜子牙立于武王身侧，望着滔滔河水，亦是感慨万千，他抚须笑道：“陛下，此乃天命归周，苍生之福。昔日伐纣，是为救民水火；今日归岐，是为定鼎天下，往后这天下，再无暴政，再无战乱，百姓终得安乐了。”

    

    武王点了点头，命銮驾继续前行，与姜子牙一同渡过黄河，过渑池，出五关。这一路，子牙的心情却愈发沉重，他望着身边的将士，看着熟悉的营帐，脑海中不断浮现出那些随他东征西讨、最终战死沙场的将官——黄天化战死金鸡岭，土行孙殒命猛兽崖，邓九公捐躯沙场，还有无数周军儿郎，埋骨他乡，未能亲眼见这太平盛世。

    

    每每想起这些，子牙便心下伤悼，眼眶微红，手中的杏黄旗都似轻颤，仿佛在祭奠那些忠魂。他时常独自立于帐外，望着东方，轻声叹道：“诸位同袍，随我伐纣，功在社稷，如今天下已定，你们却未能归乡，享这太平之福，是尚之憾，亦是周之痛啊。”

    

    这日，大军行至金鸡岭，兵过首阳山。

    

    首阳山巍峨耸立，草木葱茏，山间云雾缭绕，透着一股清寂之气。大队人马正缓缓前行，忽听前方传来一声喝止，只见旗门官快步跑回中军，躬身禀道：“元帅，前方有二位道者拦住去路，言要请元帅亲自答话。”

    

    子牙闻言，心中诧异，忙整理衣冠，快步走出辕门。抬眼望去，只见首阳山下，立着两位老者，皆是鹤发童颜，身着素色道袍，手持竹杖，面容清癯，眼神中透着一股执拗与悲戚，正是伯夷、叔齐。

    

    子牙见状，连忙躬身行礼，语气恭敬：“二位贤侯在此，不知见尚，有何见谕？”

    

    伯夷拄着竹杖，上前一步，目光沉沉地看向子牙，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姜元帅，今日你率周兵回师，那纣王如今究竟归于何地？”

    

    子牙轻叹一声，如实答道：“二位贤侯有所不知，纣王暴虐无道，荒淫失政，早已被天下诸侯共弃。我等率周兵进五关，与天下诸侯大会于孟津，甲子日与商军决战，商军前徒倒戈，攻于后队，商军大败，血流漂杵，纣王见大势已去，自焚于鹿台，天下已然大定。”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主武王登基之后，散鹿台之财以济百姓，发钜桥之粟以赈饥民，封比干之墓，式商容之闾，安抚殷商遗民，天下诸侯无不悦服，共尊武王为天子。今日之天下，早已不是纣王的天下，乃是万民的天下了。”

    

    子牙话音刚落，伯夷、叔齐二人猛地仰面朝天，涕泗横流，悲声大呼：“伤哉！伤哉！以暴易暴兮，予意欲何为！”

    

    那声音悲怆凄厉，穿透山间云雾，听得周军将士皆是心头一震。二人歌罢，猛地拂袖转身，头也不回地朝着首阳山深处走去，身影渐渐没入山林之中，再也不见踪影。

    

    子牙望着二人离去的方向，心中亦是五味杂陈，他知伯夷、叔齐乃殷商遗臣，心怀旧主，气节可嘉，却也知天下大势，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只能轻叹一声，命大军继续前行。

    

    后来听闻，伯夷、叔齐入首阳山后，作《采薇》之诗，耻食周粟，终日采薇而食，七日之后，竟饿死在首阳山上，以死明志，坚守对殷商的忠心。后人感其气节，作诗吊之：

    

    昔阻周兵在首阳，忠心一点为成汤。

    

    三分已去犹啼血，万死无辞立大纲。

    

    水土不知新世界，江山还念旧君王。

    

    可怜耻食甘名节，万古常存日月光。

    

    子牙兵过首阳山，继续西行，行至燕山一带，沿途的周地百姓早已听闻武王伐纣归来、登基为帝的喜讯，纷纷自发涌上街头，箪食壶浆，夹道相迎。

    

    百姓们捧着热腾腾的饭菜、甘甜的酒水，有的提着自家酿的米酒，有的端着瓜果梨桃，挤在道路两侧，望着武王的銮驾，眼中满是崇敬与喜悦。孩童们追着銮驾奔跑，口中欢呼着“武王万岁”，老人们拄着拐杖，对着銮驾躬身行礼，泪水纵横，口中念叨着：“终于太平了，终于不用再受战乱之苦了！”

    

    武王掀开车帘，望着沿途百姓的热情，心中暖意融融，他频频抬手，向百姓致意，温声道：“乡亲们，不必多礼，往后太平盛世，朕与你们同享安乐！”

    

    百姓们的欢呼声愈发响亮，一路伴随着銮驾，行至西岐山脚下。

    

    刚到岐山，便见前方尘土飞扬，一队人马疾驰而来，为首的正是上大夫散宜生，身后跟着黄滚，还有一众西岐旧臣，以及黄天爵等年轻将领，众人皆身着朝服，神色激动，见了武王銮驾，纷纷翻身下马，跪倒在道旁，齐声高呼：“臣等恭迎陛下驾归西岐！吾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武王在车中见着众臣，尤其是看到黄滚老将军鬓角又添了许多白发，身后跟着孙儿黄天爵，再想起战死的黄天化、黄天禄等人，心中顿时涌起一股酸楚，满腔凄惨，愁怀勃勃，他连忙下车，快步上前，亲手扶起散宜生和黄滚，声音哽咽：“朕东征五载，历经生死，今日终得归乡，见卿等安好，朕心甚慰，只是想起那些战死的忠良，又觉心中难安啊。”

    

    散宜生起身，见武王神色伤感，连忙上前劝慰：“陛下如今登基为帝，天下太平，此乃天大的喜事！臣等能复睹天颜，正是龙虎重逢，再庆都俞喜起之风，陛下当与万姓同乐，何必如此凄惨不悦？”

    

    武王摇了摇头，眼中含泪：“朕率诸侯伐纣，东进五关，一路之上，损朕许多忠良，他们为周室抛头颅、洒热血，未能亲眼见这太平盛世，先归泉壤。今日见卿等，老者更老，少者长成，存者、没者，各不相同，抚今追昔，朕心中怎能不郁郁不乐？”

    

    黄滚老泪纵横，躬身道：“陛下，我黄家儿孙，为周室死战，乃分内之事，以臣死忠，以子死孝，皆是报君父洪恩，留芳名于史册，乃是美事。陛下日后爵禄其子孙，让他们世受国恩，便是对逝者最好的告慰，陛下不必为此伤怀。”

    

    散宜生也附和道：“黄老将军所言极是，陛下以仁政待天下，以恩德报忠魂，忠良们泉下有知，亦当瞑目。”

    

    武王闻言，心中稍安，点了点头，与众臣并辔而行。

    

    西岐山至岐州不过七十里路，沿途百姓听闻武王归岐，纷纷涌上前来，争睹天子容颜，欢呼声、赞叹声不绝于耳，家家户户张灯结彩，摆上供品，庆贺太平。

    

    不多时，銮驾簇拥着武王，缓缓行至西岐城下。只见西岐城城门大开，城墙上挂满了彩绸，笙簧嘹亮，钟鼓齐鸣，香气氤氲，满城百姓都挤在街头，翘首以盼。武王行至前殿，下了龙辇，在百官的簇拥下入了内庭，先拜见太姜，谒见太姬，再会太妊，向太后们禀明伐纣始末与天下大定的喜讯，太后们皆是喜极而泣，感慨周室终得定鼎天下。

    

    随后，武王传旨，在显庆殿设下太平宴，大会文武百官，犒赏三军将士。

    

    显庆殿内，灯火辉煌，九龙宴摆列整齐，珍馐美味琳琅满目，琼浆玉液香气四溢。武王端坐主位，姜子牙、散宜生等文臣武将分列两侧，众人举杯共贺，君臣欢饮，笑语喧天。

    

    酒过三巡，武王起身，举杯对着众臣道：“今日之宴，贺天下太平，贺周室定鼎，更贺诸位卿家，随朕伐纣，功在社稷！往后，朕与卿等同心同德，共治天下，让西岐之仁，遍洒四海，让万民安乐，永享太平！”

    

    “臣等愿辅佐陛下，永固大周江山！”众臣齐齐举杯，一饮而尽，殿内欢声雷动，尽醉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