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曲鳞山。
无支祁有些好奇地眨巴着眼睛。
“你和那狮子认识?”
“的确算是认识。”
“既然认识,为何不帮忙?”
“为何要帮?”
“额...”
无支祁登时被黄朔一句反问,有些答不上话来。
“行善却不是这么个善法。”
“更何况那狮驼本就不怀好心,不过是想要利用我等罢了。”
黄朔淡然又道。
皆说人性复杂,可妖性又如何会简单?
“哦。”
无支祁哦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她又四处张望,好似在寻好看的风景。
望向眼前的这位水母娘娘,黄朔的嘴角也不由泛起了一丝浅浅的弧度。
善念行走之下,对方不免又有几分纯真,的确难得。
接下来。
二人又继续西行闲游。
不曾刻意赶路,只顺着山川地势漫步行走。
山野途经村落乡野,逢山过山,遇水渡水。
不知不觉间,早已越过连绵群山,行至关中华山地界。
但见此山奇峰耸立,削壁千仞。
云海盘绕苍松翠柏,五岳雄姿尽显磅礴。
天光澄澈,山风清冽。
山下有一镇子,不少百姓群居,倒也热闹。
“此地就是华山了。”
黄朔笑了笑。
也不知道那位杨婵道友,有没有从灌江口折返回华山?
黄朔领着无支祁,又往山中去。
只见在半山腰的位置,正有一座庙宇。
庙宇外,不少人来来往往。
待来到庙前,只见庙门顶上悬挂有一牌匾,上写“圣母庙”三字。
杨婵贵为三圣母,华山守护神,司生育、姻缘、平安。
再加上其常有显圣,护佑一方百姓,故而民间香火极盛。
庙宇古朴庄严,院内青石板铺地,古柏苍劲,香炉内青烟袅袅,檀香弥漫。
殿内供奉着三圣母金身塑像,慈眉善目。
此时并非祭祀大节,庙内香客不算拥挤,前来祈福之人却也不断。
刚踏入庙门,二人便注意到殿内石阶旁,坐着一位青衣书生。
此人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面容清瘦,束发布带陈旧,身形单薄。
此时正恭恭敬敬跪在蒲团之上,对着三圣母金身虔诚上香祈福,口中念念有词,神色恳切至极。
待他祷告完毕,起身转身,恰好与黄朔、无支祁目光相撞。
书生并未在意路过的二人,只是再度对着神像深深一拜,言语恳切,声音不大,却恰好传入二人耳中。
“承蒙圣母慈悲显圣,救我残躯。”
“前些日子我行山路失足滚落悬崖,腿骨尽断,遍寻世间名医皆束手无策,以为此生唯有跛足残身,苟活于世。”
“幸得圣母灵光庇佑,一夜之间骨伤痊愈,行走如常,大恩无以为报。”
他语气满是感恩,目光真挚,
“小生无金银厚礼相赠,只愿自此长居庙中,清扫香火,守护庙宇,日夜侍立祈福,常伴圣像左右,以此寸心,报答圣母再造之恩。”
“你这后生怎地如此不听劝。”
圣母庙内有一老妪庙祝,眼见这位书生实在有些无奈,
“圣母娘娘行善本就是常事,何须你长伴在此。”
“还是速速离去罢,莫要继续在此纠缠。”
庙祝也是无奈。
这书生自从一个月前便到了,日日来圣母庙中上香拜祭,还说要日夜侍立左右。
这可把庙祝吓得不轻,屡次三番劝诫对方下山离去。
不曾想这书生却不听,还在庙外不远处搭了一草庐,摆明做足了“长期奋战”的准备。
无支祁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等事情,一时有些好奇地仔细打量着这书生。
黄朔眼眸中灵光一闪,并没察觉到什么异常,故而也是不动声色。
他嘴角泛起一丝浅浅的笑意,好似想到了什么。
在原本的大势中,三圣母杨婵便是与那位书生刘彦昌在一起了。
莫不是说,那位杨婵道友,的确喜好书生一类?
黄朔却是没想到。
古往今来,只怕也是有不少书生钟情于此。
“不行不行。”
“一恩当以一报!”
“我毛遂当以自荐,长守圣母庙!”
书生却是再度认真道。
庙祝老妪大感无奈,只能叹息一声就此作罢,也懒得理会这执念过深的书生。
不曾想。
就在此时。
庙外又走来一人。
此人同样是一身书生打扮,身着灰布儒衫,面色枯黄,身形更是孱弱,走路微微佝偻,背负破旧书箧,风尘仆仆,一看便是长途跋涉而来。
此人进门之后,一眼便瞧见先行在此的青衣书生,当即快步上前,同样对着三圣母神像躬身行礼,虔诚上香。
祷告完毕,这位灰衣书生转过身。
在听旁人说起了先前那青衣书生毛遂所言之后,灰衣书生当即露出愤懑之色。
“竖子休要在此纠缠。”
“自当有我来长侍圣母庙!”
毛遂闻言眉头一蹙,当即昂首开口:
“你可知我何等身世?”
“我家中双亲早亡,孤身一人,上山行路又失足摔断腿,险些身死荒野。”
“世间苦楚我已尝遍,唯有蒙圣母相救,余生自然该在此侍奉香火!”
灰衣书生冷笑一声,上前一步,神情悲戚,语气更加凄惨:
“你不过摔断一腿,便自称苦楚?”
“小生身世比你凄惨百倍!”
“我自幼父母双亡不算,祖产尽数被族人霸占,三餐不继,寒冬无衣,常年饥寒交迫,一路乞讨跋涉千里前来华山。”
“一路上豺狼拦路,暴雨淋身,数次饿晕在荒山古道,九死一生才抵达此处。”
“论落魄,你不及我!”
毛遂脸色涨红,却又不甘示弱道:
“我无亲无故,世间再无牵挂,此生本就了无生趣。”
“若非圣母救命,早已身死山谷。”
“唯有守庙余生,方得心安!”
灰衣书生眼眶泛红,语气悲愤更甚:
“小生自幼身染顽疾,百病缠身,骨弱体虚,食粗米便腹痛,遇寒风便咳血,半生受尽病痛折磨,世间所有凄苦,皆已落在我身上!”
“我跋山涉水而来,便是要侍奉圣母,余生在此修行,你区区断腿之缘,如何与我相争?”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站在圣母庙中,当众互相比惨。
一人比一人夸张,一人比一人悲凉。
可谓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此番争吵早已吸引了许多香客围观而来。
在听闻后,一众香客个个目瞪口呆。
亦有人私下小声议论,当是两个穷酸书生感恩心切,争着来庙宇打杂祈福。
无支祁站在黄朔身侧,带着几分不解与怜悯:
“世间竟有这般人?”
“当真是可怜至极。”
“须知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黄朔摇了摇头,目光却是平静地望向那与青衣书生毛遂争吵的灰衣书生上。
眼眸中,灵光一闪而过。
他能敏锐察觉到。
这名后来的灰衣书生,自有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