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看着那张图,沉默了大约五秒钟。
“十二点。”他说。
韩景云站起来,把那张地图折好收回去。临走的时候,他忽然回过头,看着陈默,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陈先生,我知道你是哪边的人。但今晚,我们不是敌人。”他顿了顿,“至少在东西拿到手之前,不是。”
然后他走了。
那个站着没动过的年轻人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咖啡馆的前厅,推门出去。玻璃门关上的那一刻,带进来一阵冷风,吹得桌上的咖啡杯轻轻晃了一下。
陈默独自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
他在想一件事——军统为什么要找他合作?以他们的能力,完全可以自己动手。龙华寺的安保并不严密,几个值夜的老和尚,加两三条狗,对军统行动组来说不是难事。
除非他们不是第一次动手了。
也许军统已经去过大雄宝殿了。也许他们在佛像陈默知道的那个“准确位置”。鹤留下的线索在陈默手里,不给军统共享,他们就只能在藏经阁那种地方瞎翻。
陈默站起来,把大衣穿上,系好扣子。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个纸盒。
鹤的那封信——“右半卷藏于龙华寺大雄宝殿释迦佛像底座下。”
今晚,他要当着军统的面,从这个位置把胶卷取出来。然后想办法在不被他们发现的情况下,把真东西换成一包废物。
这需要一点准备。
晚上十一点,陈默到了龙华寺后门外的那条小巷里。
他没有提前进去。军统的人比他先到,他能感觉到——不远处的黑暗里,有人在呼吸。不是普通人的呼吸,是那种刻意压低了的、经过训练的呼吸,节奏均匀,几乎听不到,但空气的流动变了。
十二点整,韩景云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走吧。”
一行四个人,韩景云在前,陈默在后,中间是两个行动组的枪手,一左一右,不像是“护送”,更像是“押送”。陈默注意到他们的手一直插在口袋里,口袋里鼓鼓囊囊的——枪。不是威胁,是准备。万一陈默拿到了胶卷想跑,这些人会毫不犹豫地开枪。
他们翻了后墙,穿过竹林,避开了值夜僧人巡逻的路线。韩景云对龙华寺的熟悉程度让陈默有些意外——他几乎不用看地图,每一个转弯、每一个停顿都像是排练过很多遍。
大雄宝殿的门没有锁。
白天这里香火鼎盛,晚上却空旷得像另一个世界。正中那三尊大佛在黑暗中沉默着,只有佛前的长明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在佛像的金面上反着光,让那些原本慈眉善目的面孔显得阴晴不定。
陈默走在最前面。
他绕过供桌,走到中间那尊释迦牟尼佛像前,仰头看了一眼。佛像很高,站在地上够不到底座的上沿。供桌旁边有一张木梯,是僧人给长明灯添油用的,斜靠在柱子上。他把梯子搬过来,架在佛像的底座上,一步一步往上爬。
爬到第四级的时候,他的视线刚好和底座的上沿平齐。
底座是石砌的,佛像坐在上面,佛身和底座之间有一道缝隙,大约两指宽。陈默把手伸进去,手指在缝隙里摸索着,指尖碰到了一样东西——一个小纸包,用油纸裹着,塞在缝隙最深处。
他把纸包掏出来,握在手心里。
就在这时候,他感觉到了身后那些人的目光。三双眼睛,在黑暗中盯着他的手,盯着他手里的那个纸包。那些目光像是有温度一样,灼在他的后背上,让他起了半秒的恍惚。
陈默把纸包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没什么特别的气味。他又对着长明灯的光看了看——油纸包裹得很严实,外面没有字迹。他把纸包塞进内袋,从梯子上下来。
“东西拿到了。”韩景云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急切,“按约定,打开,各取一份。”
陈默从内袋里掏出纸包,托在掌心里。
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忽然觉得这一幕很荒唐。四个成年男人,深更半夜,在佛祖的眼皮底下,为了一份不知真假的情报互相提防、互相算计。佛像的眼睛半睁半闭,像是早就看腻了这种把戏。
他解开油纸包。
暗红色的胶卷卷得很紧,像一只沉默的幼虫。
“一人一半,同时拆。”陈默说。
韩景云点了点头。
陈默一手捏着胶卷的一侧,另一只手——戴着假肢的那只——按在胶卷上。假肢的指尖有一层薄薄的硅胶,从外面看和真手没什么区别。他的动作很快,快到在长明灯那点微弱的光线下,没有人注意到他做了一个小动作——
他把胶卷从中间掐成了两截。
不对。不是“掐成两截”。是他从空间里取出了另一截早就准备好的、一模一样的废胶片,和真胶卷对调了一半。这个动作在零点儿几秒内完成,快得像一个视觉残留。
他把一半递给韩景云,另一半自己收好。
韩景云接过那半截胶卷,对着灯看了看,眉头皱了一下——也许是觉得胶卷的颜色不太对,也许是觉得重量不太对。但三更半夜在寺庙里,没有药水,没有条件做进一步检验,他只能选择相信自己的眼睛。
“成交。”韩景云把半截胶卷收进贴身的暗袋里,朝陈默伸出手。
陈默握了握那只手。
假肢的掌心冰凉而坚硬,韩景云的手温暖而潮湿。两只手握在一起的那一刻,陈默觉得这大概就是他们两方的写照——一边是冷冰冰的道具,一边是热乎乎的算计。谁真谁假,谁输谁赢,要等天亮之后才知道。
从龙华寺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两点了。
陈默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他从内袋里掏出那半截真正的胶卷,对着路灯看了看——暗红色的,卷得很紧,边缘有些毛糙,像是被人用手撕开的。
另外半截在军统手里。
但不是真的那半截。
陈默把那半截真胶卷收好,加快了脚步。他的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像某种古老的鼓点,一下一下,敲在上海凌晨两点的寂静里。
远处的龙华寺方向,又有钟声响起。沉闷的,悠长的,一下一下地荡开,像水面上的涟漪,从内向外扩散,扩散,直到消失不见。他忽然想起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那些值夜的僧人,知不知道今晚他们的寺庙里来了四拨不速之客?知不知道佛前的长明灯,曾经照亮过一场见不得光的交易?
钟声停了。
街道上重新恢复了安静。
陈默把假肢从口袋里抽出来,活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而僵硬的机械关节。金属在夜色中闪了一下光,又被他藏进了袖管里。
他忽然想笑。
军统的人以为他们拿到了半张地图,以为和陈默做了笔公平的交易。但他们不知道,那半张地图是假的,真的全在他一个人手里。
而他们更不知道的是,这场交易的赢家,根本不是他们以为的那个。
他摸了摸内袋。
胶卷还在。
滚烫的。
像刚从佛像底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