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相机放下,坐到了床沿上。
被人先了一步。不是山本的人,山本的人会直接抓人,不会等他回来。不是76号的人,76号的人会翻遍整个房间,不会只动了相机。松本的人?松本如果怀疑他,不会让他住进招待所,更不会让他参加慰问演出。那个人翻他的相机,不是为了抓他,是为了确认他的身份。确认他是一个记者,还是一个用相机做掩护的、别有所图的人。空白的胶卷说明不了任何问题,记者也可能带空白胶卷备用。但如果那人拿到的是已经拍过的底片,洗出来一看——什么风景照什么舞台照什么淮阴街头卖烤红薯的老头,全都跟间谍活动无关。那人会怎么想?会觉得自己多心了?会继续盯着他?还是会换一种更隐蔽的方式?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街对面的杂货铺已经关门了,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路灯的光在卷帘门上切出一个梯形的亮区,亮区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和风带起来的灰尘。远处联队部的方向,探照灯还亮着,光柱在夜空中缓缓扫过,像一只巨大的、白色的、不会眨的眼睛。那只眼睛在看着他,或者说,看着这栋楼上每一扇还亮着灯的窗户。
他放下窗帘,坐回床沿,把相机重新拿起来。
那卷空白胶卷被取走了,意味着那个人会拿去冲洗。冲洗出来会发现什么都没有拍,这会让他更加怀疑——一个随军记者,随身带着一台徕卡相机,相机里装的是一卷空白的、没有拍过的胶卷。这很奇怪。一个正常的记者,相机里应该装着已经拍过的、等着回去冲洗的胶卷,或者至少是拍了一半的。空白的胶卷意味着他今天没有拍照,或者他今天拍的照片已经被取走了。不管哪一种,都指向一个结论——这个人有问题。
好在,他在今天白天拍的那些照片——舞台、后台、淮阴街景、联队部外观——都已经通过空间转移到了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相机里这卷空白胶卷,本来就是一个备用的、用来掩人耳目的道具。有人把它取走了,正好。取走的人会花时间去冲洗,花时间去研究那些空白的底片,花时间去想“这个人到底拍了什么”。在他想明白之前,陈默已经把真正要拍的东西拍完了,带着胶卷离开了淮阴。
他把相机放在床头柜上原来的位置,背带垂落的弧度和原来一样,金属调节扣也用同样的角度朝上。头发丝没有了,但他不需要头发丝了。那个人已经知道他在防着了,再留什么记号都没有意义。
躺回床上,关了灯,闭上眼睛。
脑子里在想一件事。谁翻了他的相机?招待所的服务员?联队部的勤务兵?还是那个在火车上读《我是猫》、在舞台上唱日本民歌、在名单上代号“夜莺”的女人?她是三井物产的女职员,住在淮阴,活动范围包括联队部和招待所。她有足够的时间和机会,也有足够的理由——山本如果派她来盯着他,她会想尽一切办法确认他的身份。
如果真的是她,那她现在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她拿到了他的胶卷,拿去冲洗,发现是空白的。她会怎么想?她会报告给山本,说“山田一郎”的相机里装的是空白胶卷,这很奇怪。山本会怎么反应?山本不会因为一卷空白胶卷就断定“山田一郎”是假的,他只会更加怀疑,派更多的人盯着他,在接下来的每一站都安排人跟踪、偷拍、搜查。
但“山田一郎”只到淮阴为止。明天,他就不是山田一郎了。山田一郎会坐上回南京的火车,在火车上把随身的笔记本和那本《读卖新闻》合订本扔进垃圾桶,把记者证塞进火车座位的缝隙里,然后在下车后消失在南京站的茫茫人海中。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山田一郎这个人。只有陈默,只有“烛影”,只有那个在每个城市都换一张脸、在每个时代都换一个名字的影子。
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叩响,三下,间隔半秒,比风吹门轴重一点,比正常敲门轻得多。他猛地睁开眼,黑暗里脊椎瞬间绷成一张拉满的弓,手慢慢摸向枕头下那把小巧的勃朗宁,指节贴住冰凉的枪身。没有再响了,整栋楼静得只剩下走廊里挂钟滴答的声音,一下,一下,
他睁着眼睛,在黑暗里听着楼下的动静。楼梯上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很稳,不像是巡夜的宪兵,巡夜的宪兵靴子上钉着铁掌,踩在木板楼梯上会发出咔咔的脆响。这脚步声软,像是布鞋底蹭着楼板,走得很慢,停在了他的房门外。
门锁轻轻咔嗒响了一声,是钥匙碰锁芯的声音。那人推了推门,门没锁,虚掩着开了一道缝。门缝里没有光进来,那人也没进来,就站在门外,静静的,像是在听房间里的呼吸声。
陈默手放在枕头下的枪柄上,屏住了呼吸。他能感觉到那人的目光从门缝里透过来,像针一样,扎在他盖着的被子上,一下一下,试探着。过了足足一分钟,那人轻轻带上门,脚步声又慢慢下楼。
他不知道那个翻他相机的人现在在哪里。也许还在招待所里,就在隔壁房间,隔着一堵薄薄的墙,听着他翻身的声响;也许已经回了联队部,在暗房里冲洗那卷空白的胶卷,在红灯下看着空无一物的底片发呆;也许正站在招待所楼下的某个阴影里,抬头看着他这扇已经熄了灯的窗户,等着明天的到来。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很冷,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从砖缝里渗出来的寒意。他缩了缩身子,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耳朵。被子不太够长,脚露在外面,凉飕飕的。
他没有缩脚,因为缩脚会把膝盖露出来,膝盖比脚更怕冷。在这个行当里待久了,连睡觉都学会了计算——计算哪个部位先露出来,计算哪一堵墙后面有人,计算哪一个明天还能不能活着看到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