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有办法让他自己打开？”樱子问。

    

    “已经在进行中了。”

    

    樱子歪了一下头，像是在判断他有没有说谎。片刻之后，她点了点头。不是“我相信你”的点头，是“我没有别的选择”的点头。

    

    “好。你打开保险柜，我们各取所需。”她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一条线，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一分为二，“你要你的，我要我的。我们的任务不同，目标不同，没有冲突。”

    

    “我怎么相信你不会在拿到东西之后开枪？”

    

    樱子看着他，月光在她的瞳孔里映出两个小小的、冰冷的亮点。

    

    “你不会。”她说，“因为你手上没有枪。”

    

    陈默没有说话。他确实没有带枪，那把勃朗宁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他空间里的某个角落。

    

    “而且，”樱子的声音轻了下来，“如果我开枪，这栋楼里所有人都会醒。你我谁都出不去。你觉得我会做这种蠢事吗？”

    

    陈默看着她，她看着他。走廊里传来巡逻队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皮鞋踩在水泥地上，整齐而有力，像一个人的心跳。两个人同时静止了，像两尊被月光冻住的雕像。脚步声经过门口，没有停，继续向前，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

    

    陈默先开了口。

    

    “好。合作。”

    

    他把手从身后放下来，绕过办公桌，走到保险柜前蹲下来。樱子站在他身后，脚步声轻得像没有。走廊里的灯还亮着，壁灯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色的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一高一矮，一前一后，像两张叠在一起的纸，薄薄的，随时会被风吹走。

    

    两个不同阵营的特工蹲在同一个保险柜前。

    

    天亮之前，他们都还活着。但天亮之后会怎样，没有人知道。

    

    .........

    

    樱子提出的条件是帮她在联队内部除掉一个人，一个反战派军官。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陈默没有说话，等着下文。这种条件从来不是看起来那么简单，除掉一个人只是表面，背后一定有更深的算计，更复杂的利益纠葛，更见不得光的权力交换。

    

    “他叫中村俊彦，陆军少佐，联队副官。”樱子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他表面上对松本忠心耿耿，暗地里一直在跟东京的某些人通信，反对‘一号作战’，说这场战争打不赢，应该尽早跟重庆谈判。”

    

    陈默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一个反战军官，在日军联队内部是异类，是少数派，是被上级和同僚排挤的对象。这样的人不会对任何人构成威胁，除非他手里握着某些人的把柄。中村俊彦如果只是反战，樱子不会想除掉他，因为一个反战军官对关东军情报部来说不但不是威胁，反而是可以利用的棋子。威胁他的上司，威胁他的同僚，威胁那些不想让某些信件曝光的人。

    

    “你让我除掉他，”陈默说，“用什么方式？”

    

    “意外。最好是看起来像自杀，或者事故。”樱子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声音也没有任何起伏，“不能让人怀疑到任何人头上，尤其是你。你只是一个随军记者，跟他没有任何交集。”

    

    陈默看着她，脑子里在飞速地转。樱子让他除掉中村，不是为了消灭一个反战军官，是为了灭口。中村手里有她的把柄，或者有她上级的把柄，或者知道一些她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除掉他，那些事就永远烂在黑暗里了。

    

    “如果我拒绝呢？”

    

    “那我们的合作就到此为止。”樱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转身往门口走。

    

    “我答应。”

    

    樱子的脚步停了，转过身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像在判断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在拖延时间。

    

    “但我有条件。”

    

    “说。”

    

    “我要知道中村为什么必须死。”

    

    樱子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不算笑，是一种“你果然不傻”的表情。她走回陈默面前，蹲下来，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眼睛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

    

    “你知道‘夜莺’这个代号，”她说，“但你不知道‘夜莺’不只一个。”

    

    陈默没有接话。

    

    “中村曾经是我的联络员。他知道我的真实身份，知道我的任务，知道我接触过哪些人。”樱子的声音轻了下去，“他现在想退出，想回东京，想过太平日子。我不能让他带着这些秘密回去。”

    

    “他想退出，你可以让他退出。给他一个新身份，送他去满洲或者朝鲜，让他下半辈子闭嘴。不一定非要死。”

    

    樱子摇了摇头。“你不了解中村。他是一个偏执的人，他相信的东西不会改变。他现在反战，是因为他觉得日本打不赢。如果有一天他觉得日本能打赢了，他会反水，会把我的一切都供出来。我不能冒这个险。”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活着。”

    

    樱子没有回答。沉默就是回答。

    

    陈默靠进椅背里，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水渍的形状像一只鸟，翅膀展开，尾巴很长，像一只正在俯冲的老鹰。他盯着那只老鹰看了几秒，收回目光。

    

    “好。我帮你除掉中村。但你要先帮我拿到兵力配置图。”

    

    “不行。”樱子的回答干脆利落，“你先帮我除掉中村，我再帮你拿图。”

    

    “我怎么知道你不会在拿到图之后反悔？”

    

    “我怎么知道你不会在拿到图之后消失？”樱子看着他，目光里没有任何妥协的余地。

    

    两个人在黑暗中互相盯着，像两只对峙的狼，谁都不肯先移开目光。片刻之后，陈默先开了口。

    

    “各退一步。我帮你除掉中村，你帮我拿到图。同时进行。你拿到图之后，当我的面复制一份，然后我们各走各的路。”

    

    樱子没有说话，她在想，在想这个方案里的每一个漏洞。过了大约有半分钟那么久，她终于点了头。

    

    “明天晚上。中村的宿舍在联队部后面那排平房的第三间。他每天十点半回宿舍，十一点熄灯。你在他熄灯后的半个小时动手，不能早，不能晚。早了他还没睡着，晚了巡逻队会经过。”

    

    陈默把每一个字都刻在脑子里。宿舍的位置，熄灯的时间，巡逻队经过的时间，每一个细节都像一个齿轮，扣在一起才能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