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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09章 真假同心
    出城比陈默预想的顺利。凌晨两点十分,东门岗亭里的宪兵正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换班的人还没来,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风卷着沙土从巷口吹过来,打在脸上,像被人用小石子一下一下地砸。陈默提着皮箱走在前面,樱子跟在后面,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始终保持三步左右。这是她要求的,说万一被发现了,分开跑,能跑一个是一个。

    

    走过岗亭的时候,那个打瞌睡的宪兵忽然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在两个人身上扫了一下,落在了樱子脸上。不是认出她是谁,是觉得一个女人大半夜跟一个男人出城,有点奇怪。淮阴是小地方,小地方的人对“奇怪”这种事格外敏感,格外喜欢多管闲事。

    

    “站住。证件。”宪兵站起来,枪横在胸前,手搭在扳机上。

    

    陈默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记者证递过去。宪兵接过去看了看,还给他,目光又转到樱子身上。樱子从怀里掏出一张三井物产的通行证,宪兵看了,还给她,目光又转回陈默手里的皮箱上。

    

    “打开。”

    

    陈默把皮箱放在地上,打开锁,掀开盖子。里面是几件换洗衣服、几本书、一个保温杯、一条围巾。宪兵用枪管拨了拨那些衣服,确认起来。

    

    “走吧。”

    

    两个人走出东门,沿着护城河边的土路往南走。走出了大约二百米,他停下脚步,回过头。东门岗亭的灯还亮着,那个宪兵靠在门框上,朝他们的方向看了一会儿,转身进去了。

    

    “走快点。”樱子说。

    

    她没有解释为什么走快点。但陈默知道,她不想在那个宪兵改变主意之前还留在他的视线范围内。有些东西不需要解释,懂的人自然懂。他加快了脚步,皮箱在手里晃来晃去,提手的皮箍勒得他手掌发红。他的右手换到左手,又把左手换回右手。

    

    走出大约一里地的时候,身后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

    

    车灯从后面照过来,把两个人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条黑色的、被风吹歪了的烟柱。他没有回头,继续走。车灯越来越近,引擎声越来越大,到了身后约二三十米的地方,车速慢了下来,车灯从他的后背移到了他的肩膀,又从肩膀移到了他的脸。他被灯光晃得眯了一下眼,脚步没停。

    

    “前面的两个人,站住。”

    

    日语。不是宪兵队那种带着官腔的日语,是巡逻队那种随意、懒散、带着不耐烦的日语。“前面的两个人,站住”,像在喊两只挡了路的野狗。

    

    他停下来。樱子也停下来。两个人站在路边,背对着车灯,一动不动。车在他们身后停下,引擎没熄,排气管突突地响着,像一匹在喘粗气的老马。车门开了,皮鞋踩在沙土路上,吱嘎吱嘎的。

    

    一个穿军服的少尉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士兵。少尉看了看陈默,又看了看樱子。目光在樱子脸上停的时间比在陈默脸上停的时间多了一倍。

    

    “这么晚了,去哪里?”

    

    “去前面村子。”樱子开口了,声音很柔,带着一种女人在深夜被陌生男人搭讪时特有的紧张和娇怯,“我哥送我。”

    

    她的中文没有带任何口音。

    

    陈默的心跳加快了不到半拍。

    

    在火车上,在联队部,在任何一次跟她说话的时候,她的中文都带着日语口音。他说过她的口音像刚从日本来的、还在学中文的人。她笑着说“是啊,还要多练习”。

    

    现在她的中文没有口音了。

    

    少尉的目光在她脸上又停了几秒。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少尉。少尉接过去,她又掏出打火机,打着火,凑过去。火苗在两个人之间跳了一下,照亮了少尉的脸——很年轻,胡子还没刮干净,眼神有点茫然,大概是被派出来巡逻、自己也不太愿意的那种。

    

    少尉吸了一口烟,点了点头。“走吧。路上小心。”他把烟叼在嘴里,转身走向汽车。车门关上,引擎声渐远,车灯在土路上晃了几下,拐过一个弯,消失了。

    

    陈默继续往前走。樱子跟上来。

    

    “你的中文,”他说,“没有口音。”

    

    樱子沉默了片刻。“因为我是中国人。东北人。满洲国出生的,从小在学校里学的是日语,所以会说日式中文。但我真正的口音是东北话,不是日语口音。”

    

    “火车上——”

    

    “火车上我在装。我需要让你以为我是日本人,那样你才会信任我。”

    

    陈默没有再说话。脚下的路越来越窄,从土路变成了田埂,田埂两侧是麦田,麦苗刚返青,在月光下泛着灰绿色。远处有狗叫,叫了几声停了,像是在确认来的人是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

    

    走到一座小石桥的时候,樱子停了下来。

    

    “歇一会儿吧。走了半天了,腿都断了。”

    

    她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她抬起头,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像碎银子洒在了皮肤上。陈默把皮箱放在地上,站在桥边,点了一支烟。

    

    “你打算带我去哪里?”樱子问。

    

    “过了这座桥,往南走,有一个渡口。从那里坐船过湖,到了湖对岸,就有人接你了。”

    

    “你呢?”

    

    “我回南京。”

    

    “你不怕回去被抓?”

    

    “我的身份还没暴露。山田一郎已经消失了,陈汉生还在。”

    

    樱子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走到陈默身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展开。纸条上写着几个字,借着月光看不清写的是什么。她把纸条叠好,塞回口袋,从腰间抽出了枪。

    

    枪口抵住了陈默的后腰。

    

    她的动作很轻,轻到如果不是那冰冷的枪管贴着衣服,他甚至不会感觉到。她的手很稳,枪口没有一丝晃动。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吹得她的大衣下摆在身后翻飞,像一面没有颜色的旗。

    

    “别动。”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河里的鱼。

    

    陈默没有动。烟在指间燃烧着,烟灰落在地上,被风吹散了。

    

    “你是特高课的人。”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是。山本课长的手下。”樱子的声音很平,“从你坐上开往淮阴的火车那天起,我就跟着你了。山田一郎的身份是假的,山本课长早就知道了。他让我跟着你,看看你要做什么,看看你跟谁接头。”

    

    “中村的事——”

    

    “也是山本课长的意思。中村是反战派,关东军那边有人保他,山本动不了他。借你的手除掉他,一举两得。”

    

    “那张纸条——”

    

    “巡逻队的少尉是山本的人。我给他递纸条,告诉他计划顺利,正在带你往湖边走。”

    

    陈默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火星在鞋底和沙土之间发出细微的声响,像一声极轻极短的叹息。

    

    “你要带我去哪里?”

    

    “去见山本课长。他在湖对岸等你。”樱子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不是紧张,不是犹豫,是一种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终于看到尽头时的那种解脱感,“任务完成了。你跟我走,我不会杀你。山本课长要的是活口。”

    

    陈默转过身。

    

    枪口抵住了他的胸口,隔着大衣,能感觉到那个小小的、圆圆的、冰冷的金属圈,正对着他的心脏。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把枪,又抬起头,看着樱子的脸。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五官很清晰——眉毛细长,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他的胸口,落在枪口抵着的那个位置。

    

    “鹤是谁?”她问。

    

    陈默没有回答。

    

    “你不说也没关系。山本课长有办法让你开口。”樱子终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目光和火车上不一样了,和舞台上不一样了,和联队部的月光下也不一样了。是冷的,像淮阴冬天护城河里的水,表面结了一层冰,冰

    

    “把枪放下。”陈默说。

    

    “你先告诉我,鹤是谁。”

    

    陈默抬起右手,握住枪管,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下压。樱子的手握得很紧,指节发白,指甲嵌进了枪柄的木头里。她的手臂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在跟自己的本能对抗。她的本能告诉她开枪,她的理智告诉她不能开。

    

    “跟我说实话,”陈默的声音很低,“鹤是谁?”

    

    他的右手——戴着皮手套的那只——猛地往上一抬,枪口从胸口移到了天花板。同一瞬间,他的左手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来,手里多了一把枪。勃朗宁M1910,七发子弹。枪口抵住了樱子的腹部。

    

    两个人的距离不到半步,两把枪抵着两个人身体的同一部位。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脸上,照在两把枪上,照在那个被两个人握着的、正在慢慢往下滑的小皮箱上。皮箱倒在脚边,盖子摔开了,衣服散了一地,那个保温杯滚到了墙根。

    

    “你不是陈汉生,”樱子看着他,“你也不是山田一郎。你到底是什么人?”

    

    陈默没有回答。他看着她,她看着他。河面上的风吹过来,吹得两个人的大衣下摆在身后翻飞。远处有船经过,马达声闷闷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打呼噜。

    

    “你不开枪?”樱子问。

    

    “你不也没开吗。”

    

    陈默把枪收起来。不是收回空间里,是收回腰间。动作很慢,让他看到自己把枪放回去了。然后他后退一步,看着她手里的枪。

    

    樱子看着他的枪收起来,又看着他后退一步。“你疯了?我是特高课的人。我要抓你去见山本。”

    

    “你不是。”

    

    陈默把皮箱合上,扣好锁,提着站起来。“你是日本人,你是特高课的人,但你不是来抓我的。你是来帮我的。”

    

    樱子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给巡逻队少尉递的那张纸条,不是告诉他计划顺利,是让他不要跟上来。”陈默把皮箱换到左手提着,“你拿枪指着我的时候,枪的保险是关着的。”

    

    陈默看着她,她看着他。河面上的风又吹过来了,这一次比刚才大,把两个人头发吹乱了。

    

    “走吧,”陈默转过身,提着皮箱往桥下走,“渡口的船在等了。”

    

    走了几步,身后的脚步声跟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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