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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10章 悬崖搏命
    山路是在过了小石桥之后开始变陡的。陈默走前面,樱子跟在后面,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还是三步,但已经不像在平地上那样轻松了。他的假肢在碎石路上打滑,每走一步都要用左手扶住路边的岩石或者树枝来保持平衡。夜色在山路上比在平地上更浓,浓到连月光都照不透,像有人用墨汁把整座山泼了一遍,泼得太多、太厚了,等干了以后,连山的形状都看不太清了。

    

    “还有多远?”樱子问。

    

    “翻过这个山头就到了。”

    

    又走了大约一刻钟,路断了。不是被人挖断的,是被山洪冲断的。路基塌了一大片,只剩下窄窄的一条,紧贴着悬崖边。悬崖不高,但

    

    陈默停下来,把皮箱放在地上,看了看那条窄路。最窄的地方不到一尺宽,左边是山壁,右边是悬崖。他转过身,看着樱子。

    

    “我先过。你跟在我后面,手扶着山壁,眼睛不要往下看。”

    

    他从地上提起皮箱,走上那条窄路。皮箱在手里晃来晃去,重心不稳,他侧过身子,让皮箱贴着山壁,一步一步往前挪。假肢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碎石在脚下滑动,滚下悬崖,在黑暗中发出细碎的、像有人在远处鼓掌的回响。一步,两步,三步。他走到了最窄的那一段。

    

    身后传来樱子的声音。

    

    “陈默。”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很抱歉。”

    

    枪声是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响的。不是朝他开的,是朝天开的。枪声在山谷里来回弹着,像一面被人反复敲响的铜锣,回声叠着回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吞没了。

    

    樱子站在悬崖边,手里握着枪,枪口还在冒烟。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握枪的手上,照在她身后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中。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湖水。

    

    “山本让我带你回去,”她的声音很轻,“但他不知道你手里有兵力配置图。他不知道你拍了中村的账本。他不知道你拿到了松本的密码。他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陈默看着她。

    

    “这一枪,”樱子说,“是通知山本的。他派人在山那边等着,听到枪声就会过来。你还有不到一刻钟的时间。”

    

    “你不跟我走?”

    

    樱子摇了摇头。“我的任务没有完成。我可以让你走,但我不能跟你走。山本会查,查到我在淮阴的一切,查到我的家庭,查到我的背景。我还有家人。”

    

    她把枪收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给巡逻队少尉的那张,展开,递给陈默。他接过纸条,凑近看,借着月光的微亮辨认字迹——“任务失败,目标逃脱。请求支援。”

    

    任务失败。她给上级的报告,是“任务失败”,不是“任务完成”。她把任务失败的原因归结在自己身上,不是因为他跑了,是她放他跑的。

    

    “走吧,”樱子说,“时间不多了。”

    

    陈默把纸条攥在手心里,看着她。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悬崖上,照在两个人之间。

    

    他转过身,提起皮箱,继续往前。身后的脚步声没有跟上来。他走了十几步,停下来,回头。樱子还站在悬崖边,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月光冻住的雕像。雕像的脸看不清楚,但他知道她在看他。

    

    他又走了几步,再回头。

    

    悬崖边已经没有人了。

    

    陈默站在原地,盯着那个空荡荡的悬崖边看了很久。月光还照在那里,照着那片他刚才踩过的碎石,照着她刚才站过的那一小片平地。夜风从悬崖

    

    他回到南京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的傍晚了。方明远在太平里十七号等他,桌上泡了一壶新茶,茶是热的,颜色很深,是新沏的。陈默坐下来,把皮箱放在脚边,把那把枪从腰间抽出来,放在桌上。

    

    “樱子的,”他说,“她最后时刻放过了我。”

    

    方明远看了看那把枪,拿起来,弹匣抽出来——是空的。他又把弹匣插回去,把枪放回桌上,拿起茶壶倒了两杯茶。茶水从壶嘴流出来,冒着热气。

    

    “她也许真的反战了,”方明远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只是身不由己。”

    

    陈默端起另一杯茶,没有喝,杯子的热度透过杯壁传到掌心里,他握着那杯茶,握了很久。樱子站在悬崖边的样子在他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眼睛里映着两个小小的、冷冷的光点,不是月亮的光,是远处山上某个哨所探照灯的光。

    

    “那份名单,”他问方明远,“二十三个人的那份,你看了吗?”

    

    方明远点了点头。“看了。有些名字我认识,有些是第一次见到。”

    

    “樱子的名字在上面。”

    

    方明远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我知道。代号‘夜莺’,任务区域‘淮阴一带,情报收集’。她的上级是山本,直接受山本指挥,不是关东军情报部。她在火车上跟你说那些,都是演给你看的。”

    

    “她最后放我走,也是演的吗?”

    

    方明远没有回答。他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巷子里是空的,路灯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亮亮的,湿湿的,像刚下过雨。他放下窗帘,转过身。

    

    “有些问题,没有答案。”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细密的雨丝打在窗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霓虹灯光。陈默看着那杯渐渐凉下去的茶,想起樱子说“我很抱歉”时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怕惊动悬崖

    

    那把枪还放在桌上。他拿起来,抽出弹匣,弹匣是空的,她又把弹匣推回去,把枪放在桌上,枪口朝着窗外。

    

    “这把枪你留着吧,”方明远说,“算是留个念想。有些东西,忘了比记着好。但有些东西,记着比忘了好。”

    

    陈默把那把枪收起来,不是放回空间里,是放进了大衣内侧的口袋。贴着胸口,铁是凉的,隔着衬衫和背心,凉意还是透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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