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约谈来得比陈默预想的快。山本显然没有从他身上得到想要的答案,或者说,他那套滴水不漏的应对反而加重了怀疑。这一次,办公室里多了一个人。松下次郎,特高课的另一位课长,分管情报分析,五十出头,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出来的,每一道都又深又硬。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茶,没有喝,只是捧着,目光在陈默身上来来回回地扫。
山本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那沓熟悉的文件,最上面还是那张山田一郎的照片。他没有让陈默坐,陈默就站着,站在办公桌和沙发之间的空地上,像一个被押到审讯室还来不及按到椅子上的犯人。
“陈桑,”山本开口了,声音比上次更冷,“关于车桥泄密的事,我们又查到了一些新情况。”
陈默没有说话,等着。
“山田一郎的记者证,”山本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纸,举起来,“是伪造的。”
陈默的心跳在那一瞬间稳住了。不是不紧张,是紧张到了极点之后反而平静了,像台风眼,四周狂风暴雨,中心一丝风都没有。这张记者证本来就是伪造的,从他以山田一郎的身份踏上淮阴那一刻起,就知道这张证总有一天会被查出来是假的。他赌的是查出来的时间——在他完成任务之后,在他销毁所有证据之后,在他和山田一郎这个身份彻底切割之后。
“伪造的?”他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那真正的山田一郎呢?”
“真正的山田一郎在长崎的医院里。他来中国之前突发阑尾炎,根本没有登上那艘船。”山本把那张纸放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有人顶替了他的身份,以随军记者的名义混进了慰问团,在淮阴待了三天,接触了松本联队的大多数军官。”
山本看着他,松下次郎也看着他。两双眼睛,一双像鹰,一双像蛇,从不同的角度盯着同一个猎物。
“陈桑,你在淮阴的那几天,有没有见过山田一郎?”
陈默想了想。不能回答得太快,太快了显得事先准备好了。也不能回答得太慢,太慢了显得在编谎话。他让那个“想”的过程持续了大约两秒,不长不短。
“没有。我在淮阴只待了两天,大部分时间在招待所和联队部之间往返,没有见过什么记者。”
山本和松下次郎交换了一个眼神。
“不过,”陈默顿了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接下来的话,“我倒是听说了另一件事。”
山本的眉毛动了一下。
“什么?”
“我听说,有一个叫松田的日本记者,在车桥战役之前也去过淮阴。他在联队部待的时间比山田一郎更长,跟松本联队长有过多次单独接触。”陈默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转述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这个人好像是从大阪来的,跟关西的商界走得很近。”
山本的表情变了。不是大变,是那种极其细微的、只有常年观察他的人才能捕捉到的变化——瞳孔微微收缩,嘴唇抿紧了一下。
“松田?”他重复了这个名字。
“对,松田。全名我不知道,只听说姓松田。”
陈默没有再说下去。点到为止,多说多错,少说少错。他只需要在山本的脑子里种下一颗种子,剩下的事,山本自己会完成。
松田确有其人。他是《大阪每日新闻》的记者,车桥战役前确实去过淮阴,在联队部待了几天,采访过松本。但他跟泄密没有任何关系,只是一个普通的、尽职尽责的记者。陈默在淮阴的时候跟他见过一面,在联队部的走廊里擦肩而过,互相点了个头,连话都没说。
把山田一郎的嫌疑引到松田身上,不需要证据,只需要一个名字、一条线索。山本会去查,一查就会查到松田确实去过淮阴,确实接触过松本,确实有单独相处的机会。这些“确实”加在一起,就会变成“可疑”。在特高课的词典里,“可疑”和“有罪”之间的距离,比一张纸还薄。
松田是在第二天下午被抓的。
陈默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楼下停车场里那辆黑色囚车驶进来,车门打开,两个宪兵押着一个戴黑布套的人下来。那个人被推搡着走进大楼,步伐踉跄,黑布套下露出的那截后脖颈上有几道红印,像是被人打过。他的双手被反铐在身后,手腕上的皮肤被手铐磨破了,血珠顺着手指往下滴。
陈默放下窗帘,坐回桌前,继续翻译那份物资报表。他敲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像是在练打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打字机上,照在他那双戴着皮手套的手上。假肢的金属关节在阳光下闪着冷冷的光。
松田在审讯室里待了三天。陈默没有参与审讯,也不想知道审讯的细节。他只需要知道结果——松田招了。屈打成招,在特高课是家常便饭。不需要你是真的,只需要他们相信你是真的。当你被吊起来、被灌水、被电击、被拔掉指甲的时候,你什么都愿意承认。你是间谍,你是共党,你是重庆的人,你是任何他们想让你成为的人。只要他们停手,只要你能活着走出那间屋子。
松田没有活着走出来。
他在招供后的第二天晚上“自杀”了。用床单撕成的布条,吊在牢房的铁窗上。特高课对外公布的消息是“畏罪自尽”,对内上报的材料是“审讯期间突发心脏病”。两张纸,两个版本,两个世界。但不管哪个版本,结果都一样——松田死了,车桥泄密案结了,那个替罪羊的嘴永远闭上了。
山本在松田“自杀”后的第三天,把陈默叫到了办公室。这一次松下次郎不在,办公室里只有山本一个人。他的表情比之前松弛了一些,但那双眼睛还是深的,像两口没有底的井,你往里扔多少石头都听不到回响。
“陈桑,松田的事,你听说了?”
“听说了。”
山本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他招了。车桥的情报是他泄露给共党的。他承认自己是日本共产党地下组织成员,在淮阴期间利用记者身份接触松本联队,窃取了兵力配置图。”
陈默没有说话,等着下文。
山本弹了弹烟灰。“案子结了。司令部那边很满意。”
他把烟叼在嘴角,看着陈默。那种看的方式和之前不一样了,不是解剖,是打量。像一个人在打量一件用了很久的、一直觉得不太好用、忽然发现还挺顺手的工具。
“陈桑,”他说,“你提供的那个消息,很有价值。”
陈默微微点了点头。“凑巧听到的,没想到这么关键。”
山本嘴角动了一下,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帘拉开着,阳光涌进来,把他的人影投在地板上,又长又淡。
“陈桑,你是个聪明人。”他没有回头,声音从窗前传来,被阳光晒得有些发软,“聪明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松田的事,到此为止。不要再跟任何人提起。”
陈默站起来。“是。”
他转身走向门口。
“陈桑。”山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谢谢。”
陈默的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敲了一下。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没有人,壁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过道。他走得很慢,皮鞋踩在地板上,笃,笃,笃。他在想一句话——山本说谢谢的时候,是在谢他提供了线索,还是在谢他配合演完了这出戏?也许都有,也许都没有。
回到办公室,陈默把门关上,在椅子上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那把樱子的枪,抽出弹匣,弹匣是空的。他把弹匣推回去,把枪放回抽屉,关上。
松田死了,他不想知道松田在审讯室里经历了什么。不想知道他的名字,不想知道他的年龄,不想知道他是哪里人,不想知道他的家人知不知道他已经死了。他只知道一件事——松田是无辜的。他不是间谍,不是共党,不是任何人的眼线。他只是一个记者,一个从大阪来的、想写一篇战地报道的、普普通通的记者。
他把手从抽屉上收回来。
窗外,上海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云。只有灰,一片灰蒙蒙的灰,从天上压下来,压在这座城市的屋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