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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医来得很快。
苏培盛亲自去太医院请的人,一路小跑着过来的,连伞都没来得及打。
李太医提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赶到养心殿时,宁纾正躺在皇上的龙榻上,面色苍白如纸,双眼紧闭,睫毛微微颤动着。
她的身上盖着明黄色的锦被,衬得她的脸色愈发苍白,几乎没有血色。
头发还是湿的,有几缕贴在额头上,看起来虚弱得像是随时都会碎掉。
皇上站在龙榻边,负手而立。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宁纾身上,没有移开过片刻,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李太医一进门就被这股低气压压得心头一凛,连忙上前行礼。
“免了。”皇上的声音简短而急促,“过来看看丽嫔。”
李太医不敢耽搁,连忙走到龙榻边,跪在地上,从药箱中取出脉枕,轻轻放在宁纾的手腕下。
他的手指搭上宁纾的脉门,闭上眼睛,细细地诊了起来。
殿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
苏培盛站在门口,垂着手,眼睛却一直盯着李太医的脸色。
芬儿站在龙榻的另一侧,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一条帕子,指节都泛了白。
李太医诊了左手,又换了右手,眉头微微蹙起,又缓缓舒开。
他睁开眼睛,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朝皇上行了一礼。
“回皇上,”李太医的声音沉稳,却带着几分谨慎。
“丽嫔娘娘这是受了惊吓,又淋了雨,寒气入体,才会昏迷不醒。臣观娘娘脉象,浮而无力,是典型的惊悸之症,加之风寒侵袭,内外交攻,故而昏厥。”
皇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严重吗?”
李太医略作停顿,小心地回道:“臣开几副安神定惊、驱寒散风的药,娘娘按时服用,静养几日,应当无大碍。只是……”
“只是什么?”皇上的声音沉了下来。
“只是娘娘体质偏弱,此次受惊又颇深,若是调养不当,恐怕会落下心悸之症,日后稍受惊吓便会发作。”
李太医说得委婉,可意思很明白——这病可大可小,养好了没事,养不好就是一辈子的病根。
皇上的眼底闪过一丝戾气。
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过头,目光沉沉地看向龙榻上昏迷不醒的宁纾。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拨开她额前那几缕湿漉漉的碎发,指尖在她的额头上停留了一瞬。
很凉。
皇上的手收了回来,转过身,看向芬儿。
“照顾好你家娘娘。药要按时煎,按时喂,一刻都不许耽误。若是娘娘有什么闪失,朕唯你是问。”
芬儿连忙跪下行礼,声音带着哭腔却强忍着没有哭出来:“奴婢遵命。奴婢一定照顾好娘娘。”
皇上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龙榻上的宁纾,然后转身往外走去。
走到殿门口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转头看向苏培盛。
他没有说话,只是给了苏培盛一个眼神。
苏培盛伺候皇上这么多年,早就练就了一副察言观色的好本事。
那个眼神的意思他看得明明白白。
苏培盛微微点了点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皇上站在养心殿的门口,望着殿外漆黑的夜色,眼底的寒意越来越浓。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打在琉璃瓦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夜风吹过,带着雨水和泥土的气息,凉意沁人。
装神弄鬼。
吓唬宫妃。
还是在紫禁城里。
皇上的手缓缓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延禧宫里,此刻却是一片愁云惨淡。
甄嬛坐在偏殿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盏茶,却没有喝。
茶已经凉了,她也没有察觉,只是那样捧着,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殿内的蜡烛只燃了几支,光线昏暗,将每个人的脸都映得忽明忽暗。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像是有人在轻轻地哭泣,让人的心情也跟着沉重起来。
浣碧和小允子回来的时候,甄嬛差点没认出他们来。
浣碧还好,只是衣裳湿透了,头发散了几缕,脸上沾了些泥水,看起来狼狈了些。
可小允子……小允子的模样让甄嬛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小允子是被浣碧搀着回来的,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碾压过一样,走路的姿势极其不自然,每走一步都要咬紧牙关,额头上满是冷汗。
他的左腿几乎不能着地,全靠右腿撑着,一瘸一拐地挪进来的。
甄嬛猛地站起身,手中的茶盏差点没端稳,茶水溅了出来,落在她的手背上,可她顾不上了。
“这是怎么回事?”甄嬛的声音都变了调,“小允子,你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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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眉庄也站了起来,脸色骤变。
她快步走到小允子身边,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满是震惊。
小允子被浣碧搀着,勉强站稳了。
他的额头上全是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回小主……”小允子的声音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疼。
“奴才也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打到了,那东西缠住了奴才的脚踝和手腕,力气大得很,奴才挣不开,直接被从上面拽了下来……”
他吸了一口凉气,缓了缓,才继续说道:“摔下来的时候,奴才的腿先着的地,然后就……就站不起来了。”
浣碧在一旁补充道:“奴婢看见小允子被拽下来,赶紧跑了过去。还好奴婢带了块布,在丽嫔的人靠近之前把布扔了出去,挡住了她们的视线,然后趁机把小允子拖走了。不然……不然今晚就被人抓住了。”
甄嬛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小允子说的“被什么东西打到”“被什么东西缠住”,那是什么?
难道……是有人暗中动了手脚?
甄嬛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可那念头太快了,她还没来得及抓住就消失了。
她摇了摇头,将那些杂念甩出脑海,眼下最重要的是善后。
沈眉庄叹了口气,接话道:“想来丽嫔定是已经发现了不对的地方。她当时就在现场,亲眼看见了那些东西,不可能不起疑心。”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我们现在必须赶紧收拾残局。那件白斗篷,竹竿,白布,还有小允子身上穿的那些东西,该扔的全部扔了,该烧的全部烧了,一件都不能留。万一被人搜出来,那就是铁证。”
甄嬛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若是她都乱了,底下的人就更乱了。
她转头看向浣碧:“听见了吗?那些东西,全部处理掉。不要让人看见,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浣碧连忙应道:“小主放心,奴婢这就去办。”
甄嬛又看向小允子,目光在他受伤的腿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愧疚。
小允子是为了她的事才受的伤。
这份情,她记下了。
“小允子,”甄嬛的声音放柔了几分,“你这段时间好好养伤,最好不要出现在其他人面前。万一被人看见你身上的伤,问起来不好解释。”
小允子艰难地点了点头:“奴才明白。奴才一定躲好,不让人发现。”
甄嬛又转头看向流朱:“去把我那瓶最好的金疮药拿来,给小允子用上。”
流朱应了一声,转身去取药了。
甄嬛看着小允子那副痛苦的模样,心中其实很想喊温实初过来给他看看。
小允子的腿伤得不轻,以她的经验来看,恐怕已经伤到了骨头。
金疮药只能治皮外伤,对骨伤没什么用。
若是不及时医治,小允子这条腿怕是会留下残疾。
可她现在不能喊太医。
延禧宫目前人多眼杂。
今晚她若是喊了太医,明天一早全后宫都会知道延禧宫有人受了伤。
到时候,那些有心人一联想,今晚装神弄鬼的事恐怕就会怀疑到她头上。
她赌不起。
所以,如今只能先让小允子用金疮药治着。
等这阵风头过了,再想办法给他请太医。
沈眉庄看出了甄嬛的顾虑,也看出了她眼中的愧疚和无奈。
她走到甄嬛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别太担心了。涉及到鬼神之事,皇上一般不会彻查到底。毕竟这种事说出去有损皇家的威严,传出去对皇上的名声也不好。”
“所以,皇上多半会低调处理,不会大张旗鼓地查。”
甄嬛冲着沈眉庄勉强一笑,那笑容苦涩得很,像是含了一嘴的黄莲:“眉姐姐说得对。如今只能等了,等明日的消息。”
她顿了顿,又低声道:“我现在只担心一件事——丽嫔。她当时就在现场,亲眼看见了那些东西,也听见了那声音。若是她在皇上面前说些什么……”
沈眉庄摇了摇头:“丽嫔胆子小。而且她没有证据,光凭她一张嘴说,皇上也不会全信。咱们只要把尾巴扫干净,不留证据,她就拿咱们没办法。”
甄嬛点了点头,心中却依旧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她总觉得,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
那个把小允子从上面拽下来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还有,她总觉得今晚的事有些不对劲,可她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劲。
就像是一盘棋,她以为自己在下棋,可下到一半才发现,棋盘上还有另一个她看不见的棋手。
那个棋手,会是谁呢?
殿外的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甄嬛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望着窗外的雨幕,目光幽深而复杂。
这一次,她走了一步险棋。
赢了,华妃元气大伤;输了,她万劫不复。
现在棋已经下了,收不回来了。
她只能等,等明日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