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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规矩既然是我们市政府定下的，就没有临时改弦易辙的道理。”
孙连城手指敲在麦克风边缘，发出沉闷的笃响。
“如果我们自己因为一些莫须有的风险猜测，就去破坏白纸黑字写进招标文件的评判标准，吕州市政府的公信力就成了笑话。”
他语速不快。
但在场每个评审委员都听得清清楚楚。
“今后，还有哪家正规企业敢来吕州投资？谁还会陪我们玩这场招商引资的游戏？”
孙连城停顿下来。
目光扫过大家。
“风险客观存在。”
“任何千万级别的文旅项目都有风险。”
“政府的责任不是把头埋在沙子里躲避风险，而是要把监管机制立起来，把不可控的因素关进制度的笼子。”
孙连城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水。
全场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所有人都知道，市长定调了。
孙连城放下杯子，翻开最后的文件页。
“基于专家组打分和综合评估，我代表市政府宣布，本次月牙湖美食节项目，中标单位为——吕州山水文旅有限公司。”
当招标结果宣布后。
几家本土大地产商的代表脸色顿时僵住。
有人开始烦躁地收拾桌上的宣传册。
有人冷着脸直接合上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
他们手里捏着大把的人脉和几十上百亿的资产，万万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被一个刚刚注册成立、资本金只有一千万的壳子企业截了胡。
第三排靠边的位置。
山水文旅的年轻代表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他没有露出任何得胜后的张狂。
只是规规矩矩地系好西装纽扣，朝着评审席的方向微微鞠了一躬。
起步，转身，退场。
动作干练，不卑不亢。
高小琴派来的人，连赢都赢得很讲规矩。
招标会议散场。
孙连城走在走廊上。
市政府副秘书长丁成功快步跟了上来，落后他半个身位。
丁成功压低了声音。
“市长，真就这么交给山水集团了？”
“这高总的背景，省里面有不少说法。”
“万一这十五天里搞出什么烂摊子，拍拍屁股走人，最后收拾残局的还是咱们吕州。”
孙连城没有停步。
手里的文件夹随意地递给旁边的秘书吴亮。
“老丁，高小琴是生意人。”
“生意人送上这么一份挑不出毛病的完美标书，不是来做慈善的。”
“她图的是在吕州打响第一炮。”
孙连城看着走廊窗外远处的月牙湖水面。
“她想唱一出好戏，我们就给她搭一个足够坚固的戏台。”
“但这台下的监工，得我们来点名。”
孙连城转身看向吴亮。
“吴亮，你回去马上拉个单子。”
“市长，您指示。”吴亮立刻翻开工作笔记。
“第一，筹备组建‘月牙湖美食节多方联合监督委员会’。”
“牵头单位定在市政府办公厅，环保局、卫生局、消防支队、城管局全部设专员进驻。”
孙连城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体制内的人监管不够透彻。”
“去人大和政协过一遍名单。”
“挑五个平时开会最喜欢提意见、最会挑刺的老代表进委员会。”
“第三。”
孙连城语气加重。
“月牙湖周边的原住民不能被排除在外。”
“去街道办发通知。”
“从老渔民、老商户里公开推选十个市民代表，给他们发特别通行证，赋予他们随时检查卫生和食材进货渠道的权利。”
孙连城看着本子上快速记录的吴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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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早上八点之前，这份名单和委员会的运作细则我要在桌子上看到。”
“通知山水文旅，他们要进场动工，必须先签下这份接受多方监督的备忘录。”
“不签，中标作废。”
丁成功在旁边听着。
原本的疑虑一扫而空。
这种近乎苛刻的、全方位无死角的群众与行政双重监督网一旦拉开。
高小琴就算有通天的本事，在月牙湖这块地界上，也只能老老实实当一头拉磨的驴。
这哪里是给业务，这是立了块全省瞩目的放大镜。
……
入夜，汉东会馆。
二楼的牡丹包厢里，空气沉闷。
几个本地地产行业的头面人物坐在沙发上，桌上的顶级红酒基本没动。
王总把一根雪茄按死在烟灰缸里。
“三千多万的预算方案，被一个一千万注册资本的皮包公司切了蛋糕。”
“这不是钱的事。”
“这是新来的孙市长在打我们的脸，告诉我们这吕州城以后按他的规矩来。”
李总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老王，别说气话。”
“今天招标会现场，人家的标书做得很硬，环保闭环做到了极致。”
“这哑巴亏我们只能认。”
坐在主位的周总一直没有说话。
他慢条斯理地用剪刀处理着新雪茄。
直到火柴点燃，吐出一口浓郁的烟圈。
“认栽是不可能认栽的。”
周总把火柴扔进水杯里。
嗤的一声，火星熄灭。
“月牙湖这块肉太肥了，美食节只是前菜。”
“孙连城把前菜喂给了外来的和尚，以后正餐还有我们的份吗？”
王总抬头看着他。
“周总的意思是，动一动这个山水文旅？”
“去市纪委递材料还是找省报曝光？”
周总摇了摇头。
“不要搞那些低级的实名举报。”
“孙连城走的是公开招标的程序，连省里的沙书记都挑不出毛病。”
“我们去闹，就是往枪口上撞。”
包厢里的几个人都安静下来。
等待着这位圈内老狐狸的下文。
周总弹了弹烟灰。
“孙市长想在月牙湖汇聚十几万的人气。”
“人气一旺，风险就是成倍增加。”
“临时搭建的场馆，五湖四海拉来的商户。”
“几十万人吃喝拉撒，山水文旅的团队执行力再强，也不可能做到滴水不漏。”
李总眼睛眯了起来。
“你是说，我们在里面找漏洞？”
周总笑了。
只是笑意未达眼底。
“我可什么都没有说。”
“明白明白。”
“我们都是什么也没有说。”
“哈哈，喝酒喝酒。”
包厢里立刻响起了酒杯碰撞的声音和心照不宣的笑声。
红色的液体在杯中摇晃。
这场针对月牙湖的资本阻击战，在这间不到四十平米的包厢里敲定了细节。
商人逐利，从不讲什么温良恭俭让。
然而。
他们并不知道。
此时此刻，吕州市政府办公大楼的会议室里灯火通明。
那张联合监督委员会的名单，已经通过传真，连夜抄送到了吕州市纪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