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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0章 查证的来了
    棚户区渐渐安静下来。

    远处梧桐山的轮廓在暮色中化为浓重的黑影,几点疏星在天边闪烁。

    邻居们摇着蒲扇,三三两两聚在自家门口,低声聊着天,抱怨着白天的炎热和蚊虫,也谈论白天碰上的见闻。

    “啪!啪!”

    蒲扇拍打皮肉的声音此起彼伏。

    棚户区嘈杂的背景音里,收音机正播放着一档晚间节目,主持人的声音带着时代特有的腔调。

    突然,“啪”一声轻响,头顶那盏昏黄的白炽灯骤然熄灭,整个棚屋瞬间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

    窗外,原本零星亮着的其他窗口也齐刷刷地黑了下去,整个棚户区所有用电的人家全部陷入黑暗。

    只有用蜡烛或者油灯的人家亮着。

    “停电了?”林秀英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丝疑惑。

    李卫东也没多想,这年头停电很正常,更别说在棚寮这地方。

    “怎么回事?”

    “停电了?”

    “谁家电线短路了?”

    “……”

    短暂的死寂后,低低的议论声从各处响起,带着茫然和疑惑。

    就在这时,他们就听见铺仔那边远处传来急促杂乱的脚步声,还有刻意压低的叫喊声:

    “快跑!快!查证的来了!进山!”

    “联防队!!”

    顿时,黑暗中的棚户区顿时陷入恐慌的骚动。

    人影幢幢中,带着孩子的哭声、女人的惊呼、男人压低的咒骂和催促……

    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在漆黑的夜里织成一张恐惧的网。

    “卫东哥!”林秀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李卫东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声音急促却极力保持镇定:“什么都别拿,跟我走!上山!”

    “可是……家里的东西……”

    林秀英下意识回头看向黑黢黢的棚屋。

    那里有他们刚置办的家当,有李卫东辛苦修好的电器,有她新开的菜地……

    “东西丢了还能挣!人被抓住就完了!”

    李卫东心里依旧是前世对樟木头的恐惧,拽着她往屋后山的方向走,“记住我之前说的,碰上穿制服的,跑!叔,婶子……”

    “跑!”张建国一家三口已经汇合一起,已经准备往山里去。

    林秀英不再犹豫,反手握住李卫东的手腕,力道坚定:“跟我来!”

    李卫东一愣。

    这时,几道刺眼的手电筒光柱毫无征兆地在泥泞的小巷里乱晃,边喊着话:

    “快点离开!被抓了就不关我们的事情了。”

    但李卫东被林秀英拉着跑,黑暗中,她的视力居然那么好,居然不带犹豫的。

    她拉着李卫东,猫着腰,灵巧地绕过堆在屋后的柴垛、废弃的砖石,迅速没入棚屋后那片更深的黑暗。

    那是通往山里的方向。

    身后,棚户区的混乱在加剧。

    山脚已经有车灯停下,还有晃动的手电筒光柱四处扫着,粗厉的呵斥声和犬吠声隐隐传来。

    更多慌乱的人影从各个角落涌出,朝着山里盲目奔逃。

    林秀英的脚步又快又稳,即使是在黑暗崎岖的山路上,她也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

    她显然对白天进山采药打柴的路径烂熟于心,哪里该拐弯,哪里要避开带刺的灌木,哪里可以借力攀爬,都心中有数。

    李卫东被她拉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

    耳朵里全是自己粗重的喘息和砰砰的心跳。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山下那片棚户区已陷入彻底的黑暗和混乱,只有零星几束手电筒的光柱像探照灯般扫来扫去,映出仓皇奔逃的人影和追赶者模糊的轮廓。

    叫骂声、哭喊声、呵斥声断断续续飘上来。

    “这边!”林秀英的声音将他拉回。

    她带着他偏离了多数人盲目奔逃的主径,拐进一条更隐蔽、坡度更陡的岔路。

    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和松软的腐殖土,几乎看不见路。

    林秀英却如履平地,甚至还能不时回头拉李卫东一把,避开裸露的树根和湿滑的苔石。

    身后的喧嚣渐渐远去,最终被山林深沉的寂静吞没。

    只有夜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以及不知名夜虫的鸣叫。

    林秀英终于在一处隐蔽的山沟前停下脚步。

    这里树木格外茂密,藤蔓纠缠,像一道天然的屏障。

    她拨开垂挂的藤条,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缺口。

    “这里。”她低声道,率先弯腰钻了进去。

    李卫东紧随其后。

    穿过藤蔓,这是一处被山岩环抱的小小凹地,约莫两三米见方,地面相对平整,铺着厚厚的干枯松针和落叶,显然被人特意清理过。

    角落里甚至还堆着一小捆用藤条扎好的干柴。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这里?”

    李卫东喘着气,借着从藤蔓缝隙漏下的稀薄月光打量着这个临时避难所。

    “今天进山时,无意中找到的。”

    林秀英气息远比李卫东平稳,回应道:

    “看着隐蔽,就顺手收拾了一下。你说如果碰上有人查证件就要跑,我就提前准备下。想着万一能用上……”

    她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李卫东靠着冰冷的山岩滑坐下来,心脏仍在狂跳,但紧绷的神经终于稍微松弛。

    他倒是没想到,这丫头居然想得这么细。

    他侧耳倾听,除了风声虫鸣,再无其他异响。

    山下那片棚户区,已被层叠的山林彻底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但依旧隐隐能听到有人进山和犬吠的声音。

    黑暗中,林秀英摸索着走到那堆干柴边坐下。

    “卫东哥,他们带着狗,会不会找到这里来?”

    李卫东摇摇头:“应该不会。这地方太偏,他们人生地不熟,又是晚上,也不会深入。

    多半就是在山下棚户区和主要山路设卡拦人。找不到人就散了。”

    他顿了顿,缓缓道:“只是今晚,咱们还不知什么时候回去。”

    林秀英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良久,她才低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问李卫东:

    “就因为没有路引……就要这样逃命吗?这似乎跟我们那时候,没有路引一样。”

    黑夜里,李卫东看不清她的脸,但一听,也是五味杂陈。

    他不知该如何向她解释这个时代的特殊规则,那纸证明背后牵扯的复杂城乡二元结构、人口流动管控和时代特有的治理逻辑。

    对她而言,这恐怕比江湖规矩更难理解。

    “这是这个时代的‘王法’。”

    他最终只能这样说道,“在我们弄到那张纸之前,就得先学会躲着它。

    还有,我被抓了是小事,因为我有户口本,还有老家的人能弄出来。但你不行,你什么都没有,更加危险。所以,真碰上‘官府’的人,你得先跑。”

    林秀英愣了愣,点点头,没再追问。

    只是片刻后,闷闷道:“护住你,本就是我答应你的事。”

    李卫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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