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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方情景如此,缘善看得是喜笑颜开,和一旁的静海一同负手而立,这下终于安稳了,笑道:“真是个不怕死的!”
净海却看得清楚,他冷冷地扫了下方的人,道:“自然,听说他当年本是一个庇护百姓的小修士,雀鲤鱼以满山的性命逼他投靠,他仍极不满意……”缘善笑道:“我明白了……”
这实在是不少见,尤其缘善那是慈悲道出身的方法相行走,见过这一类的人是最多的,忍不住冷笑起来:“这些人无非是不愿性命为他人所掌控,实则不知……若非我们释土要他们,如今哪里还有性命留存?通常是修为越高的,投进来就会越不甘,有些手握金地的,还会有自立门户的念头……”
他道:“我新收了个弟子,叫悲颜,就是这般,反而是他的师兄,前些年自己投到我门下的,血脉也不俗,虽然只是个筑基,却比他听话得多,正因如此,虽说与阴阳有些缘法,我却不愿他出来闯荡了……你说这有山圣,我就想起他来。”
净海当然是知道悲颜的,眼前这位庙主的行踪能被自己时时掌控,还是这一位出的力,可听了这话,暗暗皱眉,问道:“还有这一位?我却不曾听说过……”
缘善只笑而不语,转而看向山下的斗法,道:“你我……也正好亲眼看看这麒麟有什么本事,今后好有个应对!”
看了这么一眼,见着天地漆黑,玄山动摇,那血光如泪一般洒下,缘善点头赞道:“妙……”
可净海同样在看,可不曾想才过了这么几招,眼看着道道宫门已经在大地上展开,忍不住一阵焦急,道:
“不好!帝观元!”
缘善笑道:“不必着急,有翎羽保命……”
果然,那九片翎羽之中已然有一道光芒大放,化为彩光加持,让这和尚脱身而出,缘善大为失望,道:“你我就在这等着,有山圣有足足九片翎羽,就算进了帝观元也能撑许久,到时你我里应外合,破了他这帝观元神迹,不正好挫一挫麒麟的锐气么?”
净海哪肯答应?只摇头道:“何必冒险?天琅堕陨落的那样快,足见那神通中必然有难测的威能,再者……”
他道:“麒麟终究不会全信他负隅顽抗,此地离大羊山又近,怎么肯全力运转『帝观元』?”
缘善犹豫片刻,果然发现下方打斗之间,已经有四片翎羽去了光采粉碎,只好假意点头。
这老东西实则很敏锐,心中已经疑起来:“这净海明显是不想得罪明阳……又或者说,他背后的那位法相并不想参与明阳的大局……”
有了这点启示,他心中也很明白的:“难怪……这下是算大款道,一面是和我们交易,一面又何尝不是讨好这位魏王呢?看来……等收拾完了大款道的残羹剩饭,这位净海摩诃,恐怕不会站在我们这一边了……”
这让他心中冷笑起来,有了一条毒计:
“这里怎么又是你一个人能决定的……你既然要大款道的遗产,本座有的是办法把东土搞得生灵涂炭,到时看这位魏王肯不肯饶你!”
缘善将这谋划在心底盘了好几遍,唯一忌惮的是自家法相的态度,已经下定决心要回北方禀报一二,暂且把这道毒计给按下来了,思虑道:
“可眼下……他也有坑害我讨好明阳的可能……”
净海犹不知情,全神贯注地盯着下方的斗法,缘善一计不成,却又酝酿一计来,见着南方烈火熊熊,低声道:
“高服手上那宝贝能束缚诸修,药萨成密十有八九是逃不过的,一旦前来,必有变化,你我岂能袖手旁观。”
净海也正疑惑这事,答道:
“师兄的意思是……”
缘善笑道:
“还请师弟出手,压住这五道翎羽,让他当场身陨,我立刻出手救人,你我再行义举!”
净海听了这话,心中一下就明白了:
“这是试探我此举……身后到底有没有传说中的法相支持呢……”
毕竟这五道翎羽涉及孔雀,单纯凭摩诃之力是压不住的,显然,这位法相行走到此刻还没有完全信任自己,在怀疑自己假借了法相的名义,却没有得到真正的指令。
“一旦我做不到,他可以得寸进尺,威逼我脱身就走,从容地前去北方救雀鲤鱼,如果等到高服来时,那他就未必能走脱了……必然会留在此地,被李周魏拖住,陷入被动之中!”
净海心中冷笑:“二来,有了这么个举动,有山圣必然也会恨上我,防止我将来讨要有山圣……”
可他浑然不惧,只是摇头笑道:
“好!”
此言落罢,他袖口已经是狂风滚滚,一身的气势无限攀升,双手在身前结印,眉宇间也亮起金光来,骤然之间,喝道:“救!”
下方的金光正攀升到极致,苌钺显现而出,那剩下的五道翎羽猛然凝结,底下的和尚猛地一愣,一身法躯彻底暴露在天光之下!
缘善来不及惊讶净海为什么连唱法请示都不需要,能如此迅疾地借助法相之力,压着心中的惊骇踏空而出,忙道:“手下留情!”
“轰隆!”琉璃光色冲天而起,在这一瞬,缘善已经出现在这位魏王身前,双手合十,目光凝重,竟然将满天的天光束缚!
而在身后滚滚的琉璃雨中,一点真灵正在缓缓照耀,净海同样面色凝重,袖口再一次展开,密密麻麻的金色纹路开始蔓延,如同飞扬的经卷,诸多玄名之中亮起一片金色:【也松】。
霎时间有万千彩云上举,又有光芒荟萃,那一点真灵猛然被定住了,陷入无穷的彩云包裹之中,缘善却无心关注,而是全神贯注地看着眼前的李周巍,嗡声道:“慈悲道,庙主缘善,见过魏王。”
这位魏王的目光炯炯,带着几分疑虑,幽幽地凝视着他,声音淡然:“看来,庙主是等待多时了。”
缘善感受着天地之中的剧烈变化,面上则含笑,点头道:“有山圣功德莫大,从未有过杀生杀毒之举,纵使是明阳,也不该加罪于他,再者,我等放过了高营阁,也请魏王放过有山圣……”
李周巍冷笑一声,道:“且看看你的本事!”
巢山。
天地震动,整片天际燃烧在熊熊的并火里,一只身形庞大的孔雀早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身材高大的彩衣和尚,踉跄地立在天地之中。
正是雀鲤鱼。
此时此刻,这位孔雀后裔气喘吁吁,那张原本称得上俊美的脸庞上毫无血色,更是被捅瞎了一只眼睛,灰黑色的血液流淌下来,在他的脸颊上扩散,好似万千符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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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甚至连站立都有些困难了,用剑拄着太虚,环绕在自己身边的无限海洋和熊熊火焰都显得恐怖了,讽刺的笑声则在天空回荡:“杂毛鸟……你也有这一天!”
雀鲤鱼面无表情。
天知道他雀鲤鱼在巢山要面对的是什么!
东方火焰汹汹,弥漫无穷,不知名的金色灵宝封锁了太虚,连沟通释土光华都显得困难,而站在他面前的,是那一位红衣大真人。
龙亢看。
而在另一个方位,顾攸手持双剑,身披万千流光,面上荡漾着戏谑的笑容,『合水』作为少数几个能与并火分庭抗礼的道统,『妖渎河』正不断地压制着他的神妙。
可远不止如此。
在西侧,金衣的青年将军正盘膝而坐,双手结印,捏着那一枚光芒闪闪的符咒,滚滚的土色席卷而来,让他身躯沉重万分,连挥剑都困难起来。
姜俨。
这位赵国的神威大将军明明在传闻之中已经重伤,留在魏郡镇守西方,可偏偏此刻端坐在此地,看不出一点受伤的模样……而雀鲤鱼在这巢山之上,已经被三位大真人围攻了足足一个时辰了!
『斤火』、『合水』、『归土』,这三位从道统到跟脚没有一个是易与之辈……他雀鲤鱼敢发誓,天下的神通修士,能在这三位联手之下撑上一个时辰的,绝对不会超过一掌之数!
雀鲤鱼就算是孔雀的妖身、八世的修为,也被打得在生死之间徘徊,若不是有那一道无上金索之宝庇护,此刻必然命陨当场!
这位孔雀伤痕累累,头晕目眩,脑海中甚至有了一瞬的空白,他喃喃道:
“慈悲道……慈悲道呢?”
他那只独眼不可置信地扫过天地,在匆忙之中凝结在远方的城池上,有防六城的光辉照耀在天际,显得无比平静;
“你……你慈悲道……人都死光了不成!”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雀鲤鱼当然知道一定是慈悲道出了问题,自己受了暗算,甚至,他隐隐早有预感,自己大欲道不折去一两个摩诃,对方是肯定不会出手的……
正因如此,南方光彩冲天,大欲道释土显现,天琅鹭宣告陨落之时,雀鲤鱼有愤怒,但没有悲伤,甚至暗暗松了口气。
“我大欲道折了力量,这厢付出的代价也足够了……很快就有人南下救我……”
可这孔雀撑到今日,根据与释土的感应,眼睁睁感受着羚跳陨落,来不及心疼万分,更让他心慌意乱的是北方一点救援的迹象也没有!
如今想破了脑袋,也实在想不出用意何在……
“唇亡齿寒的道理……缘善怎么可能不懂!无论情况有多么糟糕,缘善都不可能和阴阳苟合……这是与虎谋皮之事!”
他匆忙地应付着袭来的合水,那道金索晃动着,不断干扰着半空中的龙亢看,可这宝贝就算再厉害,也不过针对一人……哪怕有万分痛苦,这位大真人依旧冷酷地笑着,并不在意。
“轰隆!”
滚滚的合水砸落在他躯体之上,迸发出万千裂隙,可剧烈的轰鸣声确响彻在天边,雀鲤鱼猛然抬起眉来,凝望天际。
又一道彩光在南方闪动,恐怖的气象冲天而起。
释土中的感应猛然传递而来,他内心中仿佛压了一块沉甸甸的巨石:
“药萨成密……”
毫无疑问,这位孔雀所诞的三子之一,已经陨落在了南方!
‘蠢货……那三个蠢货一定是分开了……药萨成密与羚跳都陨落了,有山圣难道还能撑多久吗……’
雀鲤鱼心中的躁动已经完全消散,他的目光阴沉至极,取而代之,充斥他内心的是无穷的恐惧……他所恐惧的并非是眼前的生死危局,而是笼罩在天际的、庞大无边的恐怖身影。
孔雀。
在这位大人华光笼罩足间土的关键时刻,他雀鲤鱼不但没能维持住大欲道眼前的功业,甚至还让量力陨落,三位圣子接连夭折……
‘慈悲忌惮我等……竟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他有些绝望地抬起头来,轰然的合水之中,那红衣的大真人吐出血来,那一道金索终于回归,笼罩在这孔雀头顶!
可在这一瞬,三位大真人都停止了动作,若有所思地抬起头来,将目光望向东边——那不远处的天际,竟然有一片释土缓缓浮现,光彩纷纷,法螺大作。
‘慈悲道释土?’
‘慈悲……把谁度化了?竟然有这等身份,能让释土亲自迎接……总不可能是李绛迁罢!’
愣在此地的不只是三位大真人,还有天地中那一位身受重伤,口吐黑血的八世摩诃,雀鲤鱼双手开始颤抖起来,他呆呆地凝望着那个方向,喃喃道:“有山……圣?”
霎那间,雀鲤鱼好像猛然领悟了,这位嚣张不可一世的孔雀后裔竟然流出二滴愤怒的清泪来,在三位大真人的目光中盘膝在地,低眉垂眼,一动不动。龙亢看抬起手来,抹了抹面上的血,强迫自己的意识从那金索带来的痛苦中清醒过来,与身边的顾攸对视了一眼,二人都感到了山崩地裂般的摇晃感。这一刻,几乎整个东方的修士都抬起头来,凝望着那隔绝天地的庞大身影……
那始终如同雕塑一般一动不动的朦胧彩光终于缓缓收拢,随着他的动作,天空中无穷无尽的华光笼罩的范围越来越小,炽热的太阳之光重新照耀大地。
可随之亮起的,还有天顶上那两枚太阳一般大小的瞳孔。
这位法相缓缓地睁开了眼睛,静静地凝视着大地,每一个抬起头的修士都烧伤了眼睛,争先恐后地低下头去,一股由法相带来的、强烈的情绪弥漫在天地之间。
愤怒。
盘膝坐在三人之间的雀鲤鱼,泪水流淌不止,残破的身躯喷涌出一股又一股的并火,龙亢看却已经来不及关注他了,因为注视天际,这位大真人面上浮现出细密的、鳞片般的羽毛。
他面色冰寒,喃喃道:“他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