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绍原是做梦也都没有想到，自己居然在这里遇到了这样一个特务。

    而更让他无语的事情很快便发生了。

    “冈山县，户口信雄，四十七岁，原隶属日本陆军上海特务机关。大尉。1938年3月至1941年7月，破获军统上海站联络站、点11处，抓获军统特工27人。”岛田康平开口说道：

    “千叶县，崛川健三，五十一岁，1943年出任日本陆军南京特务机关代理机关长，大作。在任期间，抓获、杀害军统特工、地下抵抗组织、红党潜伏人员一百七十三人……”

    他一口气说出了五六个名字：“在我任职期间，由于日方用人捉襟见肘，因此我还负责了档案整理，随着战争对日本逐渐不利，一些重要档案都被销毁，但我全部记了下来。

    失败前夕，在华特工总共分成了四部分，一部分加入军队，一部分继续在华进行特务工作，一部分回国，剩下的一部分奉命潜伏。奉命潜伏名单我不是太清楚，但是回国的，尤其是以上海为中心的特工名单，都在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子：“我愿意全部交代出来。”

    这是一个很大的诱惑。

    孟绍原从进入军统开始，就始终在和日本特工机构斗争。

    战争，虽然已经结束，但还有大量的日本特工成了漏网之鱼。

    盟军方面，似乎也不愿意在这些特务身上下太多的功夫。

    但对于孟绍原这样的特工来说，能够抓到自己的同行，那意义就不同了。

    他看了一眼岛田康平：“你想用这些名字，交换你活下去？”

    “我活不活，无所谓。”岛田康平坦然说道：“我现在的样子，无非只是行尸走肉。当战争结束，我们这些人就成了多余的人……阁下，我可以抽根烟吗？”

    看到孟绍原点了点头，他从口袋里拿出了半根烟。

    “抽我的。”孟绍原掏出了一包烟，放到了桌子上。

    “谢谢。”岛田康平没有客气，给自己点上了一根烟，深深的吸了一口：“您瞧，我现在连烟都抽不起。我算是上海特务机关的中层吧，没有多少功绩，基本都是靠资历熬出来的。日本一直都是讲究资历的国家，很多新特工看到我，都叫我一声前辈。

    战争已经无可避免的要失败，哪怕军队里的那些死硬分子再狂热，但对我们这些搞情报的来说却再清楚不过了。不仅如此，我们的经费也开始严重紧张。很多人被遣返回国，包括我这样所谓的前辈。我们的任务是等待重新召唤，守卫日本本土，可是这一等，就等到了日本投降那一天。

    没人再管我们了，我们就好像被抛弃的垃圾一样。更加可笑的是，为了保密，我们中绝大多数人的档案都被销毁了，我们就算想证明自己的身份，也都没有任何办法。我回日本之前，官衔是中佐，但谁能够给我证明？”

    他大口大口吸着烟：“我们学的技能是什么？跟踪、破译、暗杀……哪一个是可以让我们吃到一口饱饭的？我还算是幸运的，起码死，还能死在自己的国家。那些奉命在中国潜伏的呢？谁能再给他们分配新的任务？他们没有上线，没有组织，只能孤零零的在上海，要么自首，要么被抓，要么默默的死去。”

    他又拿过了一根烟，续上：“能够把这些话说出来，我心情好多了。您知道吗，这些话，我原本不敢和任何人说，但您不一样，尽管您是巍峨的高山，我只是微不足道的一颗石子，但我们，终究还是同行。这些话，恐怕也只有同行能够理解了。

    我杀过人，一共四个军统特工，那时我们是敌我立场，从做这行开始，每个人都已经有了这样的觉悟，不是我杀你，就是你杀了我。我这么说，并不是想要活命，我知道自己必死无疑，我只是有个荒唐的请求，希望您能够考虑。”

    “说说看。”孟绍原平静地说道。

    岛田康平扔掉烟：“请让我为您带路，抓住那些在日本国内，我所知道的同行吧。然后，再请您处死我，为四个军统特工报仇！”

    孟绍原皱了下眉：“为什么要这么做？”

    岛田康平眼中居然闪过了一丝狂热：“我刚才说过，我大半辈子都是平庸无能的，我是靠熬资历才熬到了中佐。在上海特务机关，没人会真正的尊敬我。直到有一批新的特工到来，我记得那天，有个新特工问我，‘前辈，您曾经和帝国之虎正面枪战过？’那说的当然是您。

    我告诉他，是的，我在上海华尔登路抓捕过您，可惜，不但被您逃脱了，而且，我还被打了一枪，成了一个残废。其实那天，我连您的影子都没看到过。

    但是，那一刻，我在那个特工眼里，看到了狂热的崇拜。您能够想象吗，只因为我曾经参与过抓捕您的行动，我居然也成了那些新特工眼里的传奇。这是我人生中，最值得骄傲的时刻。”

    他仿佛回到了上海。

    随着像他这样老资格的特工越来越少，新特工越来多多，很多人都会悄悄的告诉比自己来的还要晚的新晋特工：“知道岛田阁下吗，那是从地表最强特工手里逃生的英雄啊！”

    孟绍原还是第一次从日本特工嘴里，听到了自己在他们心目中真正的形象。

    难道不应该恨自己恨得要命吗？

    “做特工能够做到您这样的，再也没有第二个人了。”岛田康平忽然深深鞠了一躬：“请让我留在您的身边，和您共事，哪怕只有一天时间，我这一生也再也没有任何遗憾了。

    那时，您可以枪毙我，或者砍掉我的脑袋。我想，我一定是骄傲的死去的。因为，我，岛田康平，竟然也曾经和帝国之虎、地表最强特工一起工作过！”

    孟绍原从来没听过这么荒诞的请求。

    一个自己的敌人，居然以能和自己共事为荣？这要是放在过去，有人和自己这么说，自己还真未必就会相信这些话了。

    战争已经结束了，可是情报战线的工作，还远远没有到落幕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