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埠贵“嗯”了一声,不再多说,重新低下头,不知在想什么。三大妈则加快了收拾碗筷的动作,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待会儿出去找、怎么自然地把话题引到吕小花的工作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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轧钢厂。
上午九点多,轧钢厂采购科长办公室里,炉火烧得正旺。刘国栋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生产物料需求计划,正逐行看着。林萧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拿着笔记本,随时准备记录。
“刘科长,”林萧等刘国栋看完一页,抬头间隙,开口说道,“芝麻胡同那边,吕小花同志今天早上八点准时到岗了。我去看了一下,她正在打扫库房,挺仔细的。我跟她简单交代了今天可能会有机修班来领几副手套和螺丝,让她按单发货,登记清楚。”
刘国栋“嗯”了一声,目光没离开文件,随口问:“状态怎么样?紧张吗?”
“看着有点紧张,但干事挺麻利,问的问题也都在点子上。”林萧如实汇报,“我让她先把库房里现有的东西,对照之前的旧账本,重新清点一遍,做个新底账。这样既能熟悉物资,也能核对有没有历史遗留的差错。”
“行,你安排得妥当。”刘国栋点点头,在文件某一栏划了道线,抬头看向林萧,“让她先熟悉三天。三天后,你带着她做一次完整的盘点,出份正式的盘点报告给我。没问题的话,后面就让她独立负责日常了。你定期抽查。”
“明白。”林萧在笔记本上记下。
“另外,”刘国栋放下手里的计划表,身体往后靠了靠,“你跟后勤和财务那边也打个招呼,吕小花的临时工关系挂靠在咱们科,工资发放、劳保用品领取,都按规矩来。别让人因为她是新来的,又是女同志,就卡着拖着。”
“好的,我下午就去办。”林萧应下,心里明白,这是刘科长在给吕小花预防提前做好遇到各种麻烦的准备。
公事说完,刘国栋重新拿起另一份文件,是下个月的办公用品采购预估。他扫了两眼,递给林萧:“这个你看看,我觉得有些项目可以再压一压。纸张、墨水这些消耗品,按上个月实际使用量的八折报。铅笔、橡皮之类,号召大家尽量节省,能用旧笔头就别领新的。现在厂里到处都在提增产节约,咱们采购科得带头。”
林萧接过文件,仔细看了看,点头道:“是,有些地方确实能省。我按您的意思调整一下,再让各科室确认一遍,然后报给您签字。”
“嗯。”刘国栋端起搪瓷缸喝了口茶,像是想起什么,问道,“三车间申请补领劳保手套那事,后续怎么处理的?跟他们主任沟通了吗?”
“沟通了。”林萧翻开笔记本另一页,“我跟他们车间主任和老班长都谈了。他们承认最近那批锻件毛刺问题确实严重,已经跟锻工车间反映了。他们也答应,会加强操作培训,让工人在处理毛刺件时更注意手法,同时考虑给那几个固定岗位配发加厚的帆布手套,看看能不能延长使用时间。这次补领的,我按您批示的,只给了定额超出的部分,下不为例。”
“这样处理可以。”刘国栋表示认可,“既要坚持原则,也要考虑实际生产困难。让他们自己先想办法,实在不行再申请。咱们的钱和物资,都得花在刀刃上。”
两人又就几笔待批的采购单、一批急需的轴承货源、以及厂里最近要求各科室上报的年度物资消耗分析报告等事宜,逐一交换了意见,做出了决定或明确了下一步方向。林萧的笔记本上记得密密麻麻。
处理完手头要紧的工作,时间已近中午。林萧合上笔记本,准备起身离开。
刘国栋忽然又问了一句,语气很随意:“厂子里……这两天,没什么别的事吧?”
林萧想了想,摇了摇头:“没什么事情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儿。”
刘国栋点了点头“行了,你去忙吧。下午记得把调整后的办公用品计划给我。”
“哎,好。”林萧拿着文件起身,离开了办公室。
临近中午,刘国栋骑着自行车出了轧钢厂。上午接到兄弟单位的一个电话,说他们厂急需一批特定规格的密封圈,常规渠道调货来不及,问轧钢厂这边有没有库存或者门路能临时调剂一些。
这种跨厂协作、调剂急缺物资的事情,采购科经常会遇到,刘国栋正好手头有这这批货,也需要过去当面核实一下第三机械厂的具体需求和技术参数,便决定趁午饭前跑一趟。
第三机械厂在城东,距离不近。刘国栋骑了四十多分钟才到。在厂办大楼里找到对接的供销科同志,沟通清楚细节,又打电话回自己厂里确认了库存情况正好有一批符合要求的备件,约定好下午办理调拨手续,事情才算基本落实。
从供销科出来,已经过了十二点。刘国栋想着干脆在附近找个地方随便吃点,下午再回去。他推着自行车走出第三机械厂大门,正琢磨着是去街角那家看起来还行的国营饭店,还是找个小吃店对付一口。
“刘科长?”
一个带着惊讶和不确定的女声从侧后方传来。
刘国栋回头,只见于丽和一个年纪相仿的女同事,刚从厂里走出来,站在几步开外。于丽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列宁装,围着红围巾,衬得皮肤很白。她手里拿着个帆布包,看到刘国栋转身,脸上瞬间绽开一个明媚又带着点意外的笑容,眼睛亮晶晶的。
“还真是您!我还以为看错了呢!”于丽快步走上前,她旁边的女同事也好奇地跟了过来。
“于丽同志。”刘国栋停下脚步,对她点点头,又朝她旁边的女同事也颔首致意,“这么巧。”
“是呀,真巧!您怎么在这边?”于丽的声音里透着高兴,目光在刘国栋脸上流连。
“公事,过来协调点物料。”刘国栋简单解释了一句,问道,“你们这是……刚下班?”
“嗯,准备去吃午饭呢。”于丽说着,看了看身旁的同事,又飞快地瞟了刘国栋一眼,脸上露出点不好意思,但又带着点期待,“刘科长,您……您吃饭了吗?要是没吃,正好……正好一起?这附近有家店,羊肉泡馍做得还不错。”
她旁边的女同事闻言,眼神在于丽和刘国栋之间转了转,脸上露出了然和打趣的笑容,很识趣地开口道:“哎呀,于丽,既然你遇到熟人了,那你们聊,你们吃。我突然想起来,宣传科王姐让我帮她带点东西回去,我得先回趟宿舍。你们慢慢吃,不用管我啦!”
“哎,小赵,不用……”于丽嘴上客气着,但没怎么拦。
“真不用,你们聊,我先走了啊!”那女同事笑嘻嘻地摆摆手,又冲刘国栋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了。
于丽脸上微微泛红,像是被同事看穿了心思,但很快镇定下来,看向刘国栋,笑容依旧:“刘科长,您看……这都到饭点了,您大老远过来办事,总不能饿着肚子回去。那家店就在前面不远,要不……一起吃点?”
刘国栋看了看时间,又看看于丽脸上那紧张的神情,略一沉吟,点了点头:“行,那就一起吧。麻烦你带路。”
“不麻烦不麻烦!”于丽脸上的笑容更盛,连忙走到前面,“这边走,拐个弯就到。”
两人并排走着,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于丽推着自己的自行车,刘国栋也推着车。
“刘科长,您最近……是不是特别忙啊?”于丽侧过头,看着刘国栋的侧脸,语气带着试探和一点点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埋怨,“感觉……好久都没见你送海棠了。”
“嗯,是有点忙。”刘国栋目视前方,语气平常,“年底了,厂里生产任务重,采购调度的压力也大。加上家里……,得多顾着点。”
听到“对方各种各样的事情。”,于丽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自然,声音放软了些:“哦……那是应该停费神的?”
“没什么费神不费神的就是辛苦。”刘国栋简略地回答。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于丽心里那点因为偶遇而产生的雀跃,慢慢被一种说不清的失落和焦躁取代。
她感觉刘国栋虽然就走在身边,语气也客气,但总隔着一层什么,比之前……疏远了。
之前两个人因为各种各样的关系产生了联系,对方帮助了自己许多,可不知怎么的,两个人没有实际上工作上的联系,所以联系的并不多,可就是这样。让于丽感觉很不舒服。
“到了,就这儿。”于丽在一家门脸不大的国营饭店前停下,打断了有些沉闷的气氛。
饭店里人不多,他们找了个靠墙的安静位置坐下。于丽很自然地接过刘国栋脱下的棉大衣,和自己的外套一起挂在旁边的衣帽架上。服务员过来,于丽熟门熟路地点了两份羊肉泡馍,又加了一碟凉拌黄瓜,一碟花生米。
等菜的时候,于丽双手捧着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目光低垂,似乎在犹豫什么。终于,她抬起头,看向刘国栋,脸上重新挂起笑容,但那笑容里少了点刚才的明媚:
“刘科长,您说……咱们这算不算是……有缘分?这么大个四九城,偏偏让我给碰上了。”
刘国栋喝了口茶,抬眼看了她一下,语气没什么波澜:“赶巧了而已,总有机会碰上。”
“只是赶巧了吗……”于丽低声重复了一句,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失落,随即又扬起笑脸,“那也得看跟谁。有些人,天天在一个厂里,也碰不上面。有些人……见不着的时候吧,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心里空落落的。”
她这话说得有点露骨,说完自己脸上也热了一下,赶紧端起茶杯掩饰。
刘国栋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深意,或者说听出来了但不想接,只是顺着她前半句说:“现在大家各忙各的,碰不上也正常。你怎么样工作啊忙不忙?”
“就那样呗。”于丽撇撇嘴,似乎对转移到工作话题上有些意兴阑珊,但还是回答,“天天不是算账,就是算账,枯燥得很。不像您,管着那么一大摊子事,每天接触的都是要紧的……”
“工作没有高低,分工不同而已。”刘国栋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能把分内事做好,就不容易。”
“我知道……”于丽放下茶杯,手指绞在一起,声音低了下去,“我就是觉得……没意思。每天对着一样的人,说一样的话,做一样的事。感觉日子一天天就这么过去了,一点盼头都没有。”
她说着,抬眼看向刘国栋:“刘科长,您说……人活着,是不是总得有点……不一样的念想,日子才有奔头?”
刘国栋沉默地看着她。于丽年轻,漂亮,在厂里也算受重视,但她身上有种被圈禁在固定轨道里的躁动和不满足。这种情绪,他看得懂,但不想,也不便深入探讨。
毕竟。于海棠整天在自己耳边念叨,这要是再跟于丽。联系的再频繁些。还不知道于海棠那边会成什么样子。
“别瞎想些有的没的,海棠最近还时不时的在我耳边念叨你呢!”
这话没错,但也等于什么都没回答。于丽听在耳朵里,心里却不知道因为什么烦得很,刘国栋突然提起于海棠,明显就是在敲打自己。
正好这时,羊肉泡馍和凉菜上来了,腾腾的热气暂时隔开了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
“吃饭吧,凉了就不好吃了。”刘国栋拿起筷子。
“哎,好。”于丽也拿起筷子,小口地掰着馍,动作有些心不在焉。她偷偷抬眼打量对面安静用餐的男人。他吃相很好,不疾不徐,即使在这种小饭馆,也自有一种沉稳的气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