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小花家。
吕小花刚把睡熟的阎福旺在炕里边安顿好,用一床旧但干净的薄被仔细掖好被角。孩子的小脸红扑扑的,睡得很沉。
屋里只点着一盏用墨水瓶做的、灯芯捻得很小的煤油灯,光线昏暗,勉强能照见人影。炉子还是冷的,水缸旁的地上还有些没扫干净的、昨天被翻找时留下的灰尘。柜门关不严,歪斜着。
她正打算去舀点凉水,简单擦把脸就歇下,忽然,门外传来几下很轻、带着迟疑的敲门声。
“叩、叩、叩。”
吕小花心里一惊,这么晚了,会是谁?她第一个想到的是不是医院有什么急事,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她走到门边,没立刻开门,压低声音问:“谁啊?”
门外沉默了一小下,才传来三大妈刻意放低、带着点不自然的声音:“小花啊……是我,你妈。”
婆婆?吕小花更惊讶了。自从昨天出事到现在,除了阎解放来传过话,公婆还没主动来找过她,尤其是晚上。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疑惑,也有一丝本能的戒备。
她稳了稳心神,拔掉门闩,拉开了门。三大妈站在门外昏暗的光线里,身上披着件旧棉袄,头发有些凌乱,脸上挤着笑,但在面对李小花的直视时看着很勉强,眼神躲闪。
“妈?您……您怎么来了?这么晚,有事吗?”吕小花侧身让开,语气尽量平静。
“没啥大事,就是……就是来看看你和孩子。”三大妈说着,迈步进了屋,眼睛飞快地在屋里扫了一圈,看到炕上睡着的孙子,目光停留了一下,又迅速移开,落在吕小花脸上,“刚下班回来?累坏了吧?”
“还行,不累。”吕小花关上门,阻隔了外面的寒气。
她搬过屋里唯一一张还能坐的板凳,用袖子拂了拂上面的灰,“妈,您坐。”
“哎,好,好。”三大妈在板凳上坐下,双手拢在袖子里,显得有些局促。她看了看冷锅冷灶,又看了看吕小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叹了口气,声音带着关切:“家里……家里也没生火?你这刚回来,还没吃饭吧?看这屋里冷的……唉,真是难为你了。”
三大妈这就是明显明知故问,在知道李小花去医大。也易中海那吃饭之后还这么问,明显就是假装不知道。
吕小花站在炕边,手扶着炕沿,闻言低声说:“我在一大妈家吃过了。福旺也吃了鸡蛋羹。一大妈非留着我们吃饭……推不过。”
“哦……在一大妈家吃的啊。”三大妈拉长了声音,脸上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又换上理解的表情,“一大妈是热心肠。你一个人带孩子,是难。不过……小花啊,”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妈得说你两句,咱们毕竟是一家人。你这工作有了,孩子也有人帮着看,饭也有人管了,这是好事。可这外人再好,终究是外人。你老是这么麻烦易大妈一家,时间长了,院里人该说闲话了。说咱们老阎家没人了,孙子都得靠外人养活,吃饭都得去别人家……我这老脸,都没处搁了。”
她说着,用手抹了抹并没什么泪水的眼角,一副受了委屈又强忍着的模样。
吕小花听着,心里那点因为婆婆深夜来访而产生的一丝暖意,迅速冷却下去。
本来他就猜测自己的婆婆这么半夜来找自己,肯定是没什么好事儿。果然两句还没说到,就直接来兴师问罪了。
她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指,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妈,我知道麻烦一大妈不好。可我今天第一天上班,回来确实晚了。一大爷一大妈是看我带着孩子,没地方吃饭,硬留的。我……我也知道不该老麻烦人。以后,我尽量早点回来,自己做饭。”
“自己做饭也得有功夫啊。”三大妈立刻接话,语气带着我为你着想的体贴,“你这刚上班,啥都不熟,肯定得花时间。回来再忙活饭,孩子也跟着挨饿。妈不是怪你,是心疼你,也心疼孩子。”
她顿了顿,身体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进入正题:“小花啊,你跟妈说实话,你这工作……到底咋回事?妈这心里一直不踏实。听说……是后院刘科长给办的?”
吕小花抬起头,看了婆婆一眼,点了点头:“嗯,是刘科长帮忙。在轧钢厂芝麻胡同的仓库,临时工,看管东西,登记进出。”
“刘科长……他为啥这么帮你啊?”三大妈紧盯着吕小花的脸,不放过她任何一丝表情,“你们以前……也没什么交情吧?这突然给安排工作,还这么好的活儿……妈是怕你年轻,不懂这里头的弯弯绕,别再是让人给糊弄了,或者……答应人家什么不该答应的条件。”
这话里的暗示让吕小花脸一白,手指攥紧了炕沿。她深吸一口气,语气郑重地说:“妈,您别瞎想。刘科长是看我家里实在困难,走投无路了,才伸手拉我一把。他是个好人,正直,有本事,也愿意帮助人。我能有这份工作,是托了他的福,也是我运气好。我感激他还来不及,怎么会想那些有的没的?”
“妈不是那个意思……”三大妈被吕小花的反驳弄得有点尴尬,连忙摆手,“妈就是担心你。刘科长是领导,忙得很,能抽出空来帮你,确实是你运气。这工作……一个月真给十八块?”
“嗯,林干事是这么说的。下个月发。”吕小花点头。
“十八块……不少了。”三大妈喃喃道,眼神有些飘忽,不知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她又叹了口气,脸上愁苦更甚:“小花啊,你是有了着落了。可你看看咱们这个家……你爸那点工资,养活这一大家子,紧紧巴巴。解成还在医院,每天花钱跟流水似的。解放和解旷,出去跑了一天,一分钱没挣着,还受一肚子气。这往后……日子可怎么过啊!”
她说着,真的开始抹眼泪,这次不是装的,是想起自家处境,悲从中来。
吕小花看着婆婆哭泣,心里也不好受。她知道家里难,可她又能怎么样?她自己也是刚刚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吕小花还是不忍心看到自己的婆婆这样,便出言劝导。
“妈,您别太着急。日子……总能慢慢熬过去的。”只能干巴巴地安慰。
“熬?拿什么熬?”三大妈抬起泪眼,抓住吕小花的手,声音带着哭腔和恳求,“小花,妈知道你现在也难。可咱们到底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你现在在轧钢厂上班,跟刘科长也说上话了……妈求你个事,你看行不行?”
吕小花心里咯噔一下,隐隐猜到婆婆要说什么。
三大妈紧紧握着她的手,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你能不能……找个机会,跟刘科长说说好话?求求他,看在咱们都是一个院儿的份上,再帮帮忙?也不用多好的工作,就像你这样的,临时工就行!给解放,或者解旷,都行!他们俩大小伙子,有力气,也能吃苦!要是他们也能有个工作,哪怕钱少点,咱们家不就能松快一大截?解成的医药费,家里的嚼谷,不就都有指望了?小花,妈求你了,你就开开这个口,行不行?算妈,算你爸,算咱们全家求你了!”
她说着,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抓着吕小花的手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吕小花完全僵住了。她没想到婆婆会提出这样的要求。让她去求刘国栋,再给她的小叔子安排工作?这……这怎么可能?!
她猛地抽回自己的手,像是被什么东西恶心到了一样,脸色发白,声音因为震惊有些发颤:“妈!您……您这说的是什么话!刘科长帮我,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我……我感激都来不及,怎么还能得寸进尺,再去求人家安排工作?而且……而且是给解放他们?这……这让我怎么开得了口?人家凭什么啊?!”
“怎么开不了口?”三大妈见吕小花拒绝,有些急了,也顾不得哭了,“你不是在轧钢厂上班了吗?不是跟他熟了吗?你就说说咱家的难处,说说解放他们多可怜,多需要个工作!刘科长心善,说不定就答应了呢?不试试怎么知道?小花,你就当是帮帮你兄弟,帮帮这个家!难道你就忍心看着你爸你妈,还有你两个兄弟,在家里挨饿受穷?看着解成在医院等死吗?!”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也拔高了些,带着一种长辈训斥晚辈的架势。
吕小花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又迅速凉了下去,变成冰冷的绝望和无力。她看着婆婆那脸,再看看这屋子,和炕上的儿子,心里像压了块巨石,喘不过气。
“妈……不是我不帮,是我没那个脸,也没那个能耐。”她摇着头,“刘科长帮我是情分,不帮是本分。我不能再不知好歹,去给他添麻烦,提这种过分的要求。解放和解旷的工作,让他们自己再去找找,或者……让爸想想办法。我……我真的做不到。”
“况且之前不都已经是说好了吗?你们不再管解成,解成的医药费让我自己去弄,现在好了。这边我刚喘口气,反倒是你们,现在又来找我提要求。”
她的拒绝很明确,也很坚决。三大妈脸上的期盼瞬间垮了下来,变成失望和一丝怨怼。她看着吕小花,眼神复杂,半天没说话。
吕小花一下子捅破了窗户纸,将之前闹掰的事摆在了明面上,三奶妈也有些挂不住。
三大妈脸上的假笑瞬间冻结,随即涨成猪肝色,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尖利起来,带着恼羞成怒:“你……你说什么浑话!谁跟你说好了?那是气话!是没办法!解成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能真不管吗?!倒是你,吕小花!你现在翅膀硬了是吧?攀上高枝儿了是吧?敢这么跟你婆婆说话了?!”
她上前一步,手指几乎要点到吕小花的鼻尖,唾沫星子飞溅:“一口一个‘刘科长帮忙’,‘刘科长是好人’!我呸!他刘国栋是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了?让你这么向着他?一张嘴的事儿?你说得轻巧!他刘国栋一张嘴就能给你安排工作,再张张嘴给我儿子安排个工作怎么了?对他来说不就是顺手的事吗?啊?!你这么推三阻四,百般维护,你到底安的什么心?是不是心里早就没这个家了,巴不得跟我们划清界限,好去攀你的高枝儿?!”
这些话让本来一向脾气好的绿雪花顿时有些不知所措,但等听完对方说的话,心中的委屈,一下就涌了出来。
“我安的什么心?!”吕小花猛地抬起头,眼泪夺眶而出,声音因为极度激动和愤怒而嘶哑变形,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感觉,“我安的是想活下去的心!是想让我儿子有口饭吃的心!是想给医院里躺着的男人续命的心!”
她浑身发抖,指着这屋子,指着炕上被惊醒、开始咧嘴要哭的阎福旺,声音一声高过一声:
“你们看看!看看这个家!昨天让人弄成成了什么样?!钱呢?钱在哪儿?!解成的医药费在哪儿?!你们拿不出来!你们说管不了!好,我管!我去想办法!我差点……我差点把自己卖了我去想办法!!”
她崩溃地哭喊出来。
“现在,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有了一线生机,有了一份能挣口饭钱、能买药的工作!你们呢?你们不问这工作累不累,不问孩子今天好不好,开口就是让我去求人,给你们儿子找工作!凭什么?!啊?!凭什么你们张张嘴,我就要去卖这张脸?刘科长是帮了我,可我不是他的什么人!我没那么大的脸再去开这个口!你们阎家的儿子是宝贝,要前程,我吕小花就活该被你们推出去挡灾、讨饭、再当人情去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