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小花的声音没有一点克制,院子里本来就是一家挨着一家,这声音自然掩盖不住,原本只有零星灯火的四合院,窗户接二连三地亮了起来。门轴“吱呀”声,轻微的脚步声,还有压低的议论声,从各个角落传来。
不少人披着衣服,探出头,或站在自家门口,或悄悄挪到月亮门下、墙根边,朝前院吕小花家张望。
三大妈没想到吕小花会这样不管不顾地嘶喊出来,她看着周围越聚越多、指指点点的邻居,听着那些悉悉索索的议论,心里顿时慌了,气势也矮了半截。
“你……你胡吣什么!谁让你去卖了!我……我这不是跟你商量吗?不去就不去,你嚷什么嚷!丢人现眼!”三大妈色厉内荏地反驳,声音却明显发虚,眼神躲闪,只想尽快离开。
“丢人现眼?”吕小花却像是豁出去了,泪流满面,声音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清晰,“是!我是丢人现眼!我男人赌钱欠债让人打成半死丢人!我家被债主抄了个底儿掉丢人!我抱着孩子走投无路差点……丢人!可我再丢人,我也想靠自己这双手,挣一份干净钱,养活孩子,救我男人!这有什么错?!凭什么我刚看到一点亮,你们就要扑上来,还要让我替你儿子求人?!就因为我好欺负吗?!”
贾张氏站在自家门口,看得津津有味,嘴里还小声跟旁边的嘀咕:“瞧见没,这老实人发起火来……啧啧,老阎家这次,里子面子可真是全没了。”
就在这时,前院阎埠贵家的门“哐当”一声被猛地推开。阎埠贵铁青着脸,几步冲了出来。他本来在屋里等着消息,没想到等来的是儿媳妇撕心裂肺的哭喊和全院人的围观。这张老脸,今晚算是彻底被按在地上摩擦了!
“吵什么吵!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阎埠贵走到光亮处,先是对着围观的人群吼了一嗓子,然后他狠狠瞪向三大妈,厉声道:“还不赶紧回去!在这儿丢人现眼还没丢够吗?!”
三大妈如蒙大赦,也顾不得别的,低着头,在众人各式各样的目光中,像只过街老鼠一样,快步溜回了自家屋子,关上了门。
阎埠贵又转向哭得浑身发抖、却依旧倔强地站着的吕小花,脸上肌肉抽搐了几下。在这么多邻居面前,他再也不能装作无事发生。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
“小花,今天……是你妈不对。她也是急糊涂了,说话没个轻重。你……你别往心里去。工作的事,你好好干。家里……家里的事,以后再说。都散了吧,散了吧!”
说完,他不敢再看吕小花,也不敢看周围邻居的反应,背着手,低着头,脚步有些踉跄地也退回了自家屋。
三大妈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回屋里,反手死死闩上门,背靠着门板,胸口还在剧烈起伏,脸上又是羞臊又是后怕。
屋里,阎埠贵脸色铁青,背着手站在地当间,眼镜片后的眼睛死死瞪着她,像要喷出火来。阎解放和阎解旷也站在一边,脸色都不好看。
“你……你干的好事!” 阎埠贵终于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声音因为极力压抑怒火而发抖,手指着三大妈,“我让你去问问!好好问问!谁让你去跟她吵?!啊?!还吵得全院人都听见!你……你把我们老阎家的脸,彻底丢到茅坑里去了!”
三大妈本来心里就憋着气,被丈夫一吼,也来了火,梗着脖子反驳:“我怎么吵了?!我不就是问问她能不能帮忙说说吗?是她!是她先翻脸的!说什么咱们不管解成,不管医药费,还说什么……差点把自己卖了!这话能听吗?啊?她这是要把屎盆子往咱们全家头上扣!”
“你不提那茬,她能翻旧账?!” 阎埠贵气得跺脚,“我让你去是探口风,是关心!你倒好,直接让人家去求刘国栋安排工作!这话是能明着说的吗?!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
“我怎么不能明说?” 三大妈也提高了声音,觉得委屈,“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不能直说的?她现在有门路了,拉拔一下自己兄弟怎么了?不应该吗?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为了解放和解旷!”
一直冷眼旁观的阎解放这时冷哼了一声,阴阳怪气地开口:“妈,您这为了我们,可真是把我们架在火上了。现在全院都知道,咱们家逼着刚找到工作的嫂子,去给她领导说情,给我们安排工作。人家会怎么说?说我们阎家的男人没本事,只会吸女人的血,逼着嫂子卖脸求人!您让我跟解旷以后在院里还怎么抬头?”
他语气里的埋怨和不屑毫不掩饰。阎解旷虽然没说话,但也低着头,脸色晦暗。
三大妈被儿子这么一说,更是又急又气,转向阎解放:“我……我还不是为了你们俩!你们今天出去找到活儿了吗?啊?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不想办法怎么办?我拉下脸去求,倒成了我的不是了?你们有本事,自己出去挣个金山银山回来啊!”
“我们是没本事!” 阎解放也火了,声音拔高,“可我们有自知之明!知道什么事能求,什么事不能求!吕小花那工作怎么来的,您心里没点数吗?刘国栋凭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帮咱们家?您让吕小花去开这个口,不是把她往绝路上逼,就是把咱们家那点见不得人的猜疑坐实了!您这是帮忙吗?您这是添乱!是嫌咱家还不够丢人!”
“你……你!” 三大妈被儿子怼得哑口无言,指着阎解放,手指直哆嗦,眼泪又涌了上来,“我辛辛苦苦为了这个家,到头来……到头来你们都怪我!好,好,我不管了!你们有本事,你们自己折腾去!我看这个家散了拉倒!”
她说着,一屁股瘫坐在炕沿上,捂着脸呜呜地哭起来。
阎埠贵看着哭哭啼啼的老伴和一脸怨气的儿子,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脑子里一团乱麻。训斥老伴?她已经够蠢了。骂儿子?儿子说的也不是全没道理。可这局面,这烂摊子,到底该怎么收场?
“行了!都别吵了!” 他烦躁地大吼一声,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三大妈抽泣。“还嫌不够乱吗?吵能解决问题吗?”
他喘着粗气,疲惫地揉了揉额角,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认命般的颓丧:“事儿已经出了,脸也丢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以后……都给我消停点!少去招惹吕小花!她的工作,谁也别再提!至于解放和解旷……明天,继续出去找!找不到,就认命!”
他最后这句话,说得有气无力,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众人也因为这句话,立刻开始,不欢而散,三大妈直接躺在床上,用被子盖在了自己身上,将脑袋蒙住,仿佛这样就能将这事儿揭过去。
而阎解成、阎解旷两个人,见工作没了希望只得唉声叹气。
院里的人见到这一幕,也是仿佛找到了新的话题点。
一大妈一边铺炕,一边叹气摇头:“唉,你说这老阎家,办的这叫什么事儿!白天刚知道小花有工作,晚上就逼上门去,让小花去求刘国栋给他们儿子安排工作?这也太……太不像话了!”
易中海坐在桌边,就着灯光看报纸,但显然没看进去。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老阎这是急昏头了,也……太不讲究。小花那孩子,今天刚有点盼头,他们就这么逼,难怪孩子受不了,爆发出来。”
“可不是嘛!小花那话说的……‘差点把自己卖了’……听得我这心里揪得慌。” 一大妈坐到炕边,压低声音,“他爹,你说刘国栋帮小花这事儿……不会真有什么说道吧?不然老阎家能这么想?”
易中海沉默了片刻,摇摇头:“国栋那孩子,做事有章法。他帮小花,或许是看孩子可怜,也或许是……有其他考虑。但老阎家这么一闹,不管有没有说道,都让人往歪处想了。这事儿啊,麻烦。明天我得找老阎聊聊,这么下去,院里不得安宁。”
梁拉娣轻轻拍着哄睡的孩子,对躺在旁边的何雨柱小声说:“柱子,你听见没?前院吵得可凶了。小花跟她婆婆。”
“听见了!能听不见吗?扯着嗓子喊,全院都听到了!” 何雨柱双手枕在脑后,语气愤愤,“我就说老阎家不地道!白天我还夸刘国栋办好事呢,晚上他们就给我来这出!逼着小花去求人?他们怎么张得开那嘴?小花多不容易!差点被他们逼死!要我说,小花骂得好!该骂!”
“你小点声。” 梁拉娣推了他一下,“不过……小花是挺难的。她婆婆也真是,就算想让小花帮忙,也不能这么直愣愣地去逼啊。现在好了,全院看笑话。”
“看笑话也是看他们老阎家的笑话!” 何雨柱哼道,“活该!小花以后在厂里,在院里,怕是更得小心了。这帮人,见不得别人一点好!”
贾张氏盘腿坐在炕上,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和鄙夷,对着正在洗脚的秦淮茹喋喋不休:“听见没?听见没?炸锅了吧!我就说老阎家要出幺蛾子!果不其然!哈,让儿媳妇去求奸夫给自家儿子安排工作?亏他们想得出来!这脸皮,比城墙拐角还厚!”
秦淮茹疲惫地擦着脚,没接话。贾张氏继续道:“要我说,吕小花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平时装得跟小白兔似的,发起疯来,什么话都敢往外捅!差点把自己卖了?啧啧,这话里有话啊!我看呐,刘国栋跟她,肯定不清白!不然能这么帮她?老阎家这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妈,您别乱猜了。” 秦淮茹终于开口,声音透着倦意,“清不清白,跟咱家没关系。小花有工作,能养活自己和孩子,是好事。老阎家……也是被逼急了。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少议论别人家的事。”
“我议论怎么了?他们做得,我还说不得了?” 贾张氏不满地嘟囔,“你就知道当老好人!我看啊,院里以后有得闹呢!刘国栋,老阎家,还有易中海……哼,咱们就等着瞧好戏吧!”
程叶芳一边叠衣服,一边对靠在床头、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许大茂说:“大茂,前院那动静……你听见了吧?真没想到,小花能跟她婆婆吵成那样。”
许大茂回过神,嗤笑一声:“听见了。意料之中。老阎家那点心思,我还能不知道?见着肉就想扑上去啃,也不看看自己牙口硬不硬。吕小花现在可不是以前那个随便拿捏的小媳妇了,人家有底气了。”
“那……刘国栋给她撑腰?” 程叶芳试探着问。
“撑腰不撑腰不知道,但这份工作就是她最大的底气。” 许大茂眯起眼睛,分析道,“老阎家错就错在太急,太蠢。这种事,能明着说吗?得慢慢磨,徐徐图之。他们倒好,一上来就把底牌亮了,还让人当众撕了,这下好了,鸡飞蛋打,里外不是人。”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不过……这么一闹,刘国栋和吕小花那点事,在院里算是彻底捂不住了。以后啊,有得瞧。咱们……就静观其变。说不定,机会就在这变里头。”
刘海中家
二大妈已经躺下了,面朝里,但显然没睡着。刘海中坐在炕沿,闷头抽烟,屋里烟雾缭绕。刘光齐躺在隔帘后的小床上,也没动静。
“哼,狗咬狗,一嘴毛!” 二大妈忽然冷冷地冒出一句,也不知道是在说谁。
刘海中没接话,只是狠狠吸了口烟。灯光下,他脸色晦暗。
“刘国栋……他倒是能耐。” 刘海中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随便动动嘴,就有人为他打破头。老阎家也是贱骨头,上赶着去求,结果求来一顿羞辱,活该!”
他仿佛忘了自己也曾暗暗期望过刘国栋能动动嘴帮自己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