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孩子不是活跃,他是在倒计时。
手机亮了,安岁岁发的消息。
“我在楼下,马上上来。”
她看了那行字,把手机放下,把手放在小腹上。
那个孩子安静了一下,然后又开始发信号。
听着,他也在等。
等安岁岁上来,等他走到她身边,等他把手放在她的肚子上。
安岁岁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墨玉正靠在床头,手放在小腹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两个人没有说话,窗外的云很慢,风很轻。
过了很久,安岁岁开口。
“小玉,孩子又在发信号?”
墨玉点头。
“嗯,他在等。”
“等什么?”
墨玉没有回答。
她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小腹上。
他瞬间感觉到了——
那个节奏,很长又很慢,像心跳,但比心跳慢得多。
他闭上眼睛,听着那个节奏,忽然想起小时候,战墨辰抱着他去医院的路上,他迷迷糊糊听见战墨辰的心跳,也是这样的节奏,很长很慢。
那是安心的声音。
他睁开眼睛,看着墨玉。
“他在说,‘别怕’。”
墨玉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又一次点头。
“我知道。”
圆圆午睡醒了,从楼上跑下来,在客厅里找了一圈没找到人,跑到院子里,晚晚蹲在墙根底下看那只胖橘猫。
他跑过去趴在她背上,叫了一声“姑姑”。
晚晚应了。
圆圆又问。
“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晚晚想了想说。
“快了。”
圆圆没有再问,趴在她背上,看着那只猫。
猫跳下墙头走了,圆圆从她背上滑下来,蹲在地上捡起一粒石子,在地上画了一个圆。
“姑姑,这是什么?”
晚晚看着那个圆,嘴角弯了一下。
“是太阳。”
圆圆点头,又在圆外面画了几条线。
“这是光。”
晚晚看着他,那孩子低着头,画得很认真,阳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身上,碎成一地金色的光斑。
她忽然想到,不管收网的时候发生什么,这个孩子都会在这儿。
在墙根底下,在石子画出的太阳旁边,在光斑里。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方警官的第二个电话是在傍晚打来的。
安岁岁刚从医院出来,站在停车场里,风很大,把外套吹得猎猎响。
“林婉找到了。”方警官的声音比早上更沉,“在钟楼。地下一层。”
安岁岁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还好吗?”
“好,但她旁边还有一个人。”
安岁岁握着手机,风从耳边过,呼呼的吹不断。
“谁?”
方警官沉默了一下。
“沈渡。”
安岁岁站在停车场里,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
他等这个名字等了很久,从钟楼地下那盏白炽灯开始,从1985年的合照开始,从周念画的那幅老槐树开始。
现在这个名字终于和一个人对上了一个地点,那个地点在钟楼,在那个他去了无数次,每次都空手而归的地方。
“他还在吗?”
“在,但他不跑,也不说话。”
“就坐在那儿,等。”
“等谁?”
方警官沉默了一下。
“等你。”
安岁岁挂了电话,站在停车场里,看着灰蒙蒙的天。
月亮还没出来,云很厚,像一床湿透的棉被盖在头顶上。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车灯亮起来。
他挂挡,踩油门,车开出去,汇入车流。
他给叶昕发了一条消息。
“沈渡在钟楼,我去见他,你别来,帮我看着家里。”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上,专心开车。
城市的灯火从车窗两侧流过,像一条倒悬的银河。
他不知道沈渡为什么要见他,不知道他去了之后会看到什么,不知道那些找了那么久的答案会不会是假的。
但他要去。
他等不了了。
钟楼的夜和白天不一样,月光把青砖灰瓦照得发白,拱形的窗户像一只只半闭的眼睛。
他把车停在巷口,走进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响。
门开着,大厅里没有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地板照得像一面黑色的镜子。
他走过大厅,走过楼梯,走到地下一层。
暗门开着,里面透出光。
他走进去。
白炽灯还亮着,长桌还在,墙上那张大地图又重新挂了上去,红点密密麻麻,比上次他看到的更多了。
一个人站在桌前,背对着他,瘦,高,头发灰白。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安岁岁看着那张脸。
不是他以为会看到的样子——
不是凶神恶煞,不是阴冷狡诈,是一张很普通的像退了休的教授的脸。
皱纹很深,但眼神很亮,亮得像年轻人。
他的嘴角带着一丝笑。
“安岁岁,”他说,“你来了。”
安岁岁看着他。
“你是沈渡?”
他点了点头。
“我是。”
“K呢?”
沈渡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轻得像碎了的月光。
“K是我,也不是我。”
“K是一个系统,我只是最早的那个人。”
安岁岁看着他,想着那些被他害过的人。
每一个人都是他的棋子,每一条线都握在他手里。
三十年了,他坐在钟楼她们去送死。
他问了一句。
“为什么?”
沈渡看着他,沉默了一下。
“为了那些数据。”
他转过身,指着墙上那张大地图。
“你以为那些数据是关于记忆清除、神经控制、人体实验的?”
“不是。”
“那些数据是关于人的本质的。”
“人的意识从哪儿来,到哪儿去,能不能被复制,能不能被转移。”
“那些问题,叶正清研究了十年,没有找到答案,我找了三十年,终于算是找到了。”
安岁岁看着他,看着他指着地图的手指,那根手指很瘦,甚至骨节都很突出。
“那些数据,是你杀的。”
“韩御他们......几乎每一个人都因你而死。”
沈渡收回手转过身来看着安岁岁。
那双眼睛里的光很冷,冷得像冰。
“我没有杀他们。”
“是他们选择了我这条路,我只是告诉他们,路在哪儿.......走不走,是他们自己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