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案上的针自己动了,刺进替身布。
布上的假伤立刻鼓起,里面渗出黑血。
赵川肩膀同时一抽,脸色发白,却没叫出声。
周临看他,“能忍?”
赵川咬牙,“能。它拿的是赠品,不是正品。”
针线在替身布上缝了七下,假伤被缝死。
旧伤堂里传来一声叹息。
“痛薄,不够。”
赵川肩膀的纱布忽然裂开一点,血珠要往外冒。
雨琦眼疾手快,拿黑布按住,不让血地。
苏洛声音发冷,“它想转六铺。”
阿蛮咬牙,“第三铺牵第六铺,不能让血。”
周临拿出尸香灰,撒在赵川肩上,“压住。”
赵川痛得吸气,“我宣布,这铺服务态度差评!”
旧伤堂的红嘴又张开,“痛不够,可收一刀。”
苏洛抬手,黑金古刀刀背压住木案边缘。
“收刀影。”
雨琦一惊,“苏洛。”
苏洛没有动刀刃,只让刀背在红布灯下出一线黑影。
那线影子很冷,贴着木案边缘。
旧伤堂里的红嘴顿时不笑了。
“黑金刀影,旧伤重。”
阿蛮低声道:“可以。刀跟过墓,伤气够重。但别让它收刃。”
雨琦立刻用铜钉钉住刀影末端。
“第三铺收刀影一线,旧伤价清。”
木案上的针停下。
替身布瞬间干枯,散成灰。
赵川肩上的血珠也被尸香灰压回去。
旧伤堂门口的土路往两侧裂开,露出一条窄道。
红嘴低声道:“第三铺,价清。”
赵川扶着墙,“苏先生,谢了。”
苏洛道:“别再流血。”
赵川点头,“这要求有点难,但我努力。”
雨琦握住苏洛手腕,“你刚才动刀影,会不会被第六铺记住?”
苏洛低声道:“已经记住了。”
雨琦脸色沉下。
苏洛补了一句,“但不重。”
赵川声道:“苏先生,您这个‘不重’和‘不用太多’一样没有可信度。”
雨琦看向他,“你也记账。”
赵川立刻闭嘴。
他们继续往前。
第三铺后,街道忽然安静。
安静得连脚步都被吞了。
冯书年呼吸变得急促,“第四铺到了。”
周临抬手,“从现在起,除我之外,禁言。”
赵川抬手捂住嘴,用力点头。
阿蛮也不话,只把一张黄纸贴在自己喉口。
雨琦把清禾骨牌握在掌心,另一只手仍牵着苏洛。
苏洛蒙眼跟着,黑金古刀收回鞘内,只留刀柄在手。
前方铺子很。
门开着,里面摆满舌头。
不是血肉舌头,而是一条条用红布缝成的舌形布片。
每一片上都写着半句话,有些字还在动。
木牌翻开。
“留声铺。”
铺内坐着一个老女人,头发盖住脸,怀里抱着一只陶罐。
陶罐口朝外,里面传出许多声音。
“救我。”
“别走。”
“我知道路。”
“你娘在里面。”
“苏洛,回门。”
赵川捂嘴的手更紧了。
老女人抬头,看向周临。
“第四铺,收话。进铺者,答三问,少一句,留一句。”
临站在门前三步,声音短硬,“问。”
老女人笑了,“第一问,你们从哪里来?”
周临道:“地上。”
陶罐里发出一阵低笑。
老女人又问:“第二问,你们往哪里去?”
周临道:“前面。”
陶罐震了震。
老女人的头缓缓偏向苏洛,“第三问,他是谁?”
苏洛胸口一震。
雨琦抓紧他的手腕,但没有话。
赵川捂着嘴,眼睛瞪得很大。
阿蛮喉口黄纸轻轻抖动。
周临停了一秒。
这一问必须少一句该的话。
该的是真名。
不能。
周临开口,只有一个字。
“人。”
留声铺里所有红布舌头同时一停。
老女人慢慢笑了。
“少了名。”
周临冷冷道:“第四铺收话,收这一句。”
老女人把陶罐往前一推,“少名可过,留声一口。”
陶罐里钻出一道声音。
那声音是周临的,冷静,短促。
“撤。”
声音被红布舌头缠住,挂到墙上。
雨琦眼神一动。
周临的“撤”被收走了。
这不是事。
之后如果他要下撤离命令,可能不出口。
雨琦不能话,只能用眼神看他。
周临明白,抬手比了一个手势:记住。
留声铺门内阴影散开。
“第四铺,价清。”
众人继续走出十几步,阿蛮才撕下喉口黄纸。
赵川立刻松开嘴,大喘一口气,“我刚才差点憋死。队长,你的撤字被收了?”
周临点头,“之后撤离用手势。”
冯书年声音虚弱,“它为什么不收别的?”
阿蛮道:“收最值钱的。周队的撤,能救命。”
赵川脸色一苦,“那它要是收我的热饭……”
周临看他。
赵川立刻摆手,“我不了。”
雨琦看向苏洛,“刚才问你是谁的时候,苏门有没有动?”
苏洛道:“动了。”
“怎么动?”
“想让我自己答。”
“你忍住了?”
“嗯。”
雨琦放缓声音,“做得好。”
苏洛沉默了一下,“继续。”
赵川忍不住低声道:“这句夸奖有用,比热饭还管用。”
阿蛮冷笑,“你再,留声铺回头收你废话。”
赵川立刻缩脖子。
第四铺之后,街道两侧的铺子开始变旧。
门板上多了抓痕,墙角堆着破纸伞、旧棉鞋、孩童拨浪鼓,还有许多烧了一半的信纸。
空气里有一种陈旧的潮味。
雨琦的掌心忽然发热。
清禾骨牌亮了。
她低头,骨牌背面浮出一行字。
“五库不认旧忆。”
下一刻,前方亮起一盏白灯。
这盏灯不是黑灯。
它挂在一间旧铺门口,灯罩泛黄,灯下站着一个女人。
女人穿着旧风衣,短发挽在耳后,手里拿着笔记本。
雨琦脚步停住。
赵川也看见了,声音放低,“雨院长?”
女人抬头,眉眼很清楚。
“雨琦。”
那声音,不是铺子学出来的冰冷声。
太真了。
雨琦握紧骨牌。
苏洛蒙着眼,却也停了下来。
他声音低沉,“别认。”
雨琦喉咙发紧,“我知道。”
女人向前一步,脸上没有阴森,也没有笑意,只有疲惫。
“你长大了。”
雨琦的手指掐进掌心,声音冷下来,“第五铺,收忆。拿影子装人,太旧了。”
女人看着她,“我不是人,也不是影。我是你想知道的那一段。”
阿蛮咬牙,“别听。第五铺最毒,不吓人,只给你想要的。”
冯书年蒙着眼,忽然发抖,“我看见资料室了……不对,我蒙着眼,怎么还能看见?”
周临按住他肩膀,“低头,别认。”
冯书年声音发颤,“我老师在里面,他让我把档案还回去。”
赵川也僵在原地。
他看见街边一间铺开了门。
里面有一张木桌,桌上摆着一碗热饭,旁边坐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人影拍了拍凳子。
“川子,吃饭。”
赵川眼眶一下红了。
阿蛮低骂,“别看。”
赵川咬牙,“我知道是假的。”
那人影又:“时候没人等你,现在有人等你,进来吃一口再走。”
赵川嘴唇抖了抖,“这就过分了。”
雨琦听见他声音不对,想回头,却被面前的闻清禾挡住视线。
女人低声道:“雨琦,第七铺不能用无主。无主会吃掉拿牌的人。”
雨琦一震。
这句话太像提示。
苏洛沉声道:“别认她的话。”
女人看向苏洛,“苏洛,你也不认我?”
苏洛蒙着眼,手指攥紧刀柄。
他的面前没有女人,却有另一扇门。
一扇低低的苏宅门。
门前站着年少时的他,身上全是血,身后闻清禾回头喊他。
“守住。”
苏洛胸口两段门身剧烈震动。
雨琦立刻将清禾骨牌按在他胸前。
骨牌滚烫,像要烫穿手心。
雨琦压低声音,“苏洛,听清楚,这不是我母亲。”
苏洛呼吸变重。
“她了那句话。”
“哪句?”
“守住。”
雨琦眼神一沉,“真正的闻清禾让你守住,是为了让你活下来。第五铺让你守住,是为了让你留在这里。别认错。”
苏洛整个人僵了一瞬。
随后,他低低吐出一口气。
“我不认。”
他面前那扇门发出一声裂响。
第五铺深处,传来很多人的叹息。
赵川那边还没过。
他盯着热饭铺,眼眶红,却死死没动。
阿蛮不敢碰他,怕他的记忆牵到自己,只能骂:“赵川,热饭是冷的!”
赵川哑声道:“我知道。”
铺里的人影:“吃一口,不收钱。”
赵川低声骂道:“你少来。真等我的人不会在鬼市开饭馆。”
那碗饭忽然冒出热气。
人影又:“那你想谁等你?”
赵川闭上眼,声音发狠,“我现在有人等我出去。队长等我拉绳,雨院长等我撒糯米,苏先生等我喊热饭,蛮叔等我挨骂。你这铺,排不上号。”
热饭铺里的热气瞬间散了。
阿蛮愣了一下,冷哼,“还算有点脑子。”
赵川抬手擦了下眼角,“蛮叔,您别夸,我容易飘。”
雨琦看回面前的闻清禾。
“你无主会吃拿牌的人,这句话是真是假,我会自己查。”她把骨牌举起,“但我不认你。”
女人看着她,轻轻叹息。
“那你也别认我留下的东西。”